→ 左岸讀書,一如既往。

逝去的鬼故事

2019-08-27 . 閱讀: 502 views

/鄒近夫

小時候喜歡下塘,擒著石頭洗澡,三兩人從日暮時分一直游到天昏地暗,設若大人們忙碌了一天都沒反應過來這回事,我們通常會玩到渾身乏力才會意猶未盡地離開。后來聽說李家院子的三毛溺水身亡,對于下塘洗澡的危機便像久未提及的往事,又重新讓全村人恢復了警覺意識。再想明目張膽地下水,絕非易事,只能偷偷摸摸地跑到鄰村的水塘去,不過大人們的信息一般傳遞得很及時,家人往往能根據這些線索逮個正著。

顯然,這不是長久之計,總不能把時間花在與小孩子斗智斗勇身上,于是大人的世界里開始流傳著一些關于水鬼的活靈活現的故事。猴身金長發,齜牙大咧嘴,居無定所,有時棲于岸邊陸地,有時潛于水底,陸上手無縛雞之力,水下則力大無窮,來無影去無蹤。但有小孩只身下水,必定成為水鬼的晚餐,如果人多,水鬼也會乘人不備,先使其筋疲力竭,再使其肌肉痙攣,最后將其拉下水底,窒息而死。

出于好奇,我十分想見水鬼一面,猴身金長發、齜牙大咧嘴到底是什么模樣?甚至想乘它不備,在陸地把它捉住。因而每天傍晚潛伏在池塘邊的草叢里,家人和鄰友問事情由來,我始終不說,害怕這點功勞被分了去,而且事成之后不難成為大人小孩心目中的英雄。以往的經歷,無一不告訴我,契機向來都是耐心守候才出現的。

夏天,秋天,一個接一個地過去,水鬼的故事經過流傳之后變得神乎其神,據說哪怕被人捉住,放進鍋里,一接觸水,便會化為泡影。倍覺失望之際,便退而求其次,心想實在捉不住這水鬼,至少也得見著一面,這也夠我在大家面前炫耀了,但是什么意外都沒有發生。然而那些傍晚時分的景色卻給我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晚霞的照映之下,后山的婆娑樹影,連同波光粼粼的水面,似乎韻藏著巨大的魅惑,尤其是那忽明忽暗的幽徑,仿佛通向了一個少年的所有夢幻的盡頭。出于對黑暗來臨前的恐怖,不得不舍棄獨享的機會,只能吆三喝四地喚上伙伴一同前往。從此,后山成了我們玩耍的圣地。

每逢夏秋,山間叢林雖無路徑,但是干燥。寒露時節開山前,茶子則被當作最好的武器,互相投擲,遍體鱗傷不在話下;秋深的橡子也是最好的陀螺,呈三角體狀視為極佳;馬尾松的針葉、馬尾松的果、形似獵槍的枯枝樹干,統統是爭奪的對象。直至有一天,林家的小生從樹上掉下來瞎了一只眼,大人們才想到了后山的可怕之處。

那是一個春天,森林在煙雨蒙蒙之下顯得陰氣沉沉。因為季茅草初生發芽,細嫩味甜的茅針成了搶手貨,什么藥性功能不說,只是愛吃便使得很多孩子爭先恐后,漫山遍野地找。村上村下的大人們無計可施之時,后山忽然鬧了女鬼。

傳言一襲白色連衣裙,似乎全無雙腿,披頭蓋臉,神出鬼沒。有小伙伴親眼所見女鬼化作一陣風,飄飄然不留腳印。一開始,大人們以為小孩惡作劇,不當一回事,以至于女鬼的出沒嚇得所有孩子都不敢出門。不知大人當真害了怕,還是小孩們說得神乎其神,總算有人受惑帶頭去山里捉鬼。

天色尚未全黑,當所有人戰戰兢兢地把后山圍得水泄不通時,捉鬼小分隊才手持利器進了山,我爺爺也在其中。不一會兒,聽得一聲毛骨悚然的尖叫,嚇得山外的人都不自覺地往后退了好幾步。小孩子們則好奇又心驚地躲在大人身后,不肯離開,也想著與鬼打個照面。這個陣仗持續了不久,女鬼便現了形,出現在眾目睽睽之下,竟是林家小生的媽媽。從此,再沒有鬼出沒的流言蜚語了,而小孩也不再去后山玩耍了。

看來,揭秘鬼的行蹤向來是人的喜好。電影里常常有拍一些有關鬼的事跡,尤其是音響那猝不及防的一聲震懾,鬼便遁地消失,不是嚇得看客的心都跳到嗓子眼,就是嚇得人汗不敢出。種種詭異現象和陰森畫面,讓人在四季孤獨的時光里尤其害怕。雖然我也一直怕鬼,但一想到人的口蜜腹劍和陰險狡詐,便覺鬼倒不如人可怕了。這世上不見得個個都光明磊落,襟懷坦白,而小人無處不在。不明白這一點,我們生命里所遭遇的失敗就難以釋懷。只不過有的人從一出生后就沒見過黑,連鬼長什么樣子都不知道,所以活了大半輩子,才幡然醒悟,才想到鬼的溫柔之處。

菩提達摩東來,只為尋一個不受人惑的人。人間哪里會有不受人惑的人呢?

讀過屠格涅夫的一篇小說《蠢人》,講的是一個蠢人屢試不爽地憑仗詆毀、辱罵、反駁、批判來獲得世上的威信和世人的尊重。最后,年輕人都崇拜他、害怕他。行難知易,有如是者。做一個不受人惑的明理人,十分困難,尤其是謊言、詆毀、流言充斥的當下。既不能一味相信有鬼,也不能一味相信有人,相信光明不知黑暗,那么會輕易地相信人,附和他人的意見,一經挫折便一敗涂地,相信黑暗不知光明,那也會因為偏見和利益左右了觀點,不去考查證據而匆忙地下結論,積重難返而一錯再錯。

從前怕鬼,如果一個人呆在房間,我會把客廳、廚房、衛生間以及臥室,所有燈光全部亮起來,通宵達旦。如今,我不再借此對抗黑暗了,而是在沒開燈之前,從門外走到客廳,再走到廚房、衛生間,希望在不經意間碰見鬼,甚至抓住它,一問許多不明不白的人和事。可是世上根本沒鬼,有的是幫兇、小人、無賴、奸人、歹徒,也有主謀、君子、紳士、好人。電影里有,現實生活中也有,認知了這些,心中有數才能守腦如玉,才不會在謊言、詆毀、流言充斥的當下受人迷惑。

左岸記:小時候聽過很多的鬼故事,那時還不知道這世界真的沒有鬼,所以對各種鬼都心存敬畏,晚上走夜路的時候也是煉膽的時候,經過傳說中有鬼的地方更是小心翼翼、左顧右盼、跑步通過,或者嘴里自說自話地給自己壯膽。后來長大了,知道很多的故事背后的原因,也許是某個無法解釋的現象,或者是大人好心忠告的演化,或者是某些人故事的裝神弄鬼,于是就不再害怕什么鬼故事了。有失有得,失去的是那種夜黑風高時心里戰戰兢兢的體驗,得到的是看什么恐怖片都不害怕了,怕的是對人性的反復。

左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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