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左岸讀書,一如既往。

請幫我拿一張草紙

2018-03-01 . 閱讀: 996 views

文/咸泡飯

水番先生感冒了。不過此時,他蹲在衛生間的馬桶上,拉今天的第一泡臭臭。這兩件事并無關聯。對了,臭臭,是他大女兒對屎的另一種叫法。

臨近春節,寒冷空氣從不可知的遙遠地方一路南下,來到這里。對于水番先生來說,這意味著今天的屁股特別受罪。馬桶套子昨天被水番先生的妻子拆下來洗了,而新的并沒有裝起來。早晨,水番先生撒尿的時候,就提醒過妻子,讓她裝上馬桶套子。沒錯,水番先生小便,也是蹲著的。

“這么冷的天,沒有套子屁股怎么坐得下去。”水番先生對正在刷牙的妻子說。

妻子并沒有理他,因為妻子并不打算立刻裝馬桶套子,她想等洗過的套子曬干了直接裝上去,而不是去櫥柜里翻出另外一個套子。在她看來,馬桶有沒有套子這件事情,算不上事情。

那么,水番先生能不能自己去櫥柜里找出另一個馬桶套子,自己裝上去呢?

不能。

因為假使水番先生真的這樣做,那么,水番先生的妻子就會出面制止,并且告訴他:“別用這個套子,等衣架上的套子晾干直接裝上去就可以了。”她會奪過水番先生已經拿在手里的套子,重新塞進櫥柜。

當然,水番先生可以據理力爭,聲稱自己的屁股受不了寒冷空氣的影響,他必須現在就裝上套子,然后才能愉快地拉臭臭。

但是,水番先生不會這樣做。因為他嫌煩。

說那么多話,費那么多事,無非不就是讓屁股好受些嗎?還是讓屁股遭罪吧。他不想因為馬桶套子搞爛自己的心情。畢竟,才早晨,一天剛剛開始。他還要和妻子在這個八十平方米的兩室兩廳里,共度生命中的某一個二十四小時。

現在,水番先生開始拉臭臭了。

衛生間和客廳,隔著一道門,這扇門,此時是虛掩著的,開了三分之二,掩了三分之一。這是水番先生及其家人的習慣,上廁所從來不會把門關得嚴嚴實實。七歲的大女兒在客廳玩玩具,小女兒剛剛吃完奶,哄了一會兒,此刻安靜地在主臥睡覺。

“快過年了,外面的帳要的怎么樣了?”

妻子在客廳拖地,經過那扇虛掩的門的時候,她問水番先生。她是一個勤快女人,見不得家里臟和亂。前天放假,當天晚上她開始洗羽絨服,第二天一早就叫醒水番先生,因為她要開始洗被單。她的“洗”,不是丟進洗衣機,而是先用熱水泡,再兌上洗衣液揉搓,再用毛刷刷那些容易惹臟的地方,最后才把任務交給洗衣機完成。今天,她讓水番先生少看看手機,照顧好兩個女兒,她要把這個家“徹底打掃一遍”。

水番先生并不覺得家里臟亂到需要如此大動干戈的程度,而且,他認為洗衣機技術發展至今,已經足以出色地完成洗衣任務,沒必要畫蛇添足地替它做那么多前期準備工作。他和妻子曾經就這個問題深入溝通過。既然妻子堅持自己的意見,那么他就只能沒有意見。

“要的不怎么樣。”

水番先生回答她。

此時,妻子已經拿著拖把,從那扇虛掩的門走到了后陽臺的水池邊。她的幾根頭發粘到了嘴角,蹭在臉上,很癢。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撩頭發,可發現手上戴著橡膠手套。橡膠手套是今天才帶上的,因為她發現連干了幾天家務,手脫皮嚴重,手毛糙糙的。她拎著拖把,走到了衛生間。

“幫我把嘴上的頭發拿掉。”

這對水番先生來說只是舉手之勞。但是,妻子把臉湊近時,沉沉地呼了一口氣,他立刻聞到一股濃重的口臭,并且近距離地見到一張并不完美的黃臉。

“你口臭怎么這么嚴重?”

水番先生說。

妻子直起腰,盯著水番先生。此時,水番先生是蹲著的,而妻子是站姿,所以,那是一種自上而下的俯視。水番先生揚著頭,也看著妻子。

“口臭是吧?”

妻子在敞開著的櫥柜門上踢了一腳,她使用的力氣并不大,因為櫥柜門只是重重地合上,而沒有彈回來。如果力氣大的話,櫥柜門就會非常執拗地重新回到敞開的位置。

即便如此,水番先生還是覺得妻子大可不必做出如此舉動。

“干嘛發火,我說錯什么了嗎?”

“你不是說我口臭嗎?”

“你確實口臭呀,我只是陳述了這么一個客觀事實呀。”

“還不是拜你所賜。”

天哪,截至目前,他們的對話中已經出現了兩個像模像樣的書面語。

“我天天這么累得像狗一樣,伺候老的又伺候小的,吃又吃不好,能不口臭嗎?”

水番先生現在就有些搞不懂了。他在思考:累,以及吃不好,是造成口臭的原因嗎?有沒有哪位醫學專家站出來指出三者之間的某種聯系呢?

當然是沒有的。

“親,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非常誠懇地指出你有口臭這么個事實,當然,我并沒有絲毫嫌棄的意思,我只是想提醒你,你可以刷牙了。”

親,是“親愛的”的簡要說法,水番先生和妻子相處融洽的時候,他們就會在稱呼中偶爾使用這個字。

“我早就刷過牙了。”

妻子手臂一甩,拖把柄重重地砸在衛生間的墻上,隨即順著墻壁摔到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音。不過,這個聲音和妻子的怒吼聲比起來,簡直微不足道。

妻子的反應,出乎水番先生的意料。他本想安慰妻子,讓上午的時光在安穩中緩慢而飛速地逝去。雖然今天是陰天,而且又冷,他的心情并不好,討要欠賬也非常不順利,所以,這算不上是好的時光,但他也不想讓它變得糟糕呀。

妻子的臉,陰沉著,由于氣憤而變得扭曲,非常難看。甚至可以說,是丑。那是一種令人生厭的丑。

“你小聲一點,你的小寶貝在睡覺呢。”

“別人的娘老子都幫著兒子女兒干活,你爸媽就知道縮在自己家里,你弟老婆怎么就不用干,她住在馬莊的時候,連衛生巾都讓你媽去買,垃圾堆在門口還不是我去扔的。”

“說這些干嘛?”

“還說你爸媽不偏心,我跟你提的那些事情,你從來沒有給我解決過,你說你整天在干嘛,我整天想著這些破事,能吃得好睡得好嗎,能不口臭嗎?”

“那你能不能不想這些破事呢,既然你都知道是破事,為什么還要去想呢?”

“那你怎么不給我解決呢,怎么不讓我心里舒坦呢?”

“拜托,我沒有給你解決嗎?我給你說過多少遍了,我爸媽不偏心不偏心,他們有什么理由偏心呢,我不是沒給你解決,是我說了一籮筐的話,你卻一句都沒聽進去啊。”

“你那就叫解決了啊?真是好笑。”

“那你還要我怎樣,你要讓我當面和他們對質,和他們來一場辯論賽嗎,和他們撕破臉把所有不堪的話都說得明明白白嗎?要說你去說,我說不出來。”

“你看,你是我老公,你卻讓我跟你爸媽說,這就是你的所謂解決,對吧?”

“他們是我爸媽,我是他們的兒子,我要臉,好嗎?我是絕對不可能和他們去說的。”

“你的意思是我不要臉,對吧?”

“我可沒那么說。”

“哼哼,得了吧。”

“幫我拿點草紙過來,沒草紙了。”

這時候,水番先生覺得自己拉好了臭臭。他掀開馬桶邊上的紙簍,發現里面連一張草紙都沒了。

“拿你妹個草紙。剛才問你話,外面的帳收得怎么樣了?”

“不是說過了嗎,收得不怎么樣呀。”

“這就是你的回答嗎?不怎么樣是怎么樣,快去收呀,忙活了一年,也沒見你賺多少錢回來,一家人喝西北風啊,你弟不是買奧迪了嗎,你怎么不去換車啊!”

“暈,人家買什么我就得買什么啊,我是我,我又不是他。”

“那你怎么沒他好,不都是做建材生意嗎?”

“你知道他賺了多少錢嗎,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賺了多少錢,你怎么就下了他比我好這個結論呢?還有,為什么要去比較呢,你是不是就想說我沒他有能耐?”

“我聽你媽說的,你弟厲害的很,工人的工錢都發了十幾萬,自己賺得還不得翻好幾番,你媽還說了,你弟老婆一買東西花錢都是上萬。”

“人家說什么你就信什么啊,你最好親自打個電話給我弟,替他好好理理帳,弄明白他究竟賺多少錢再來跟我說。”

這時候,水番先生聽見小女兒的哭聲從臥室傳了出來。

“你的小寶貝醒了。”

“你去弄,她又不是我一個人生的,干嘛什么事都讓我做。”

“那請你幫我拿點草紙過來可以嗎?簍子里沒草紙了。”

“你有手有腳,自己不會拿啊?”

“拜托了,我不是蹲在馬桶上嗎,再說了,我也不知道你把草紙放在哪里啊。”

這時候,水番先生聽見了大女兒的聲音:“媽媽,草紙在哪里?我去拿給爸爸吧。”

“你做你自己的事情,你怎么又吃糖,一個牙齒都蛀空了,你爸帶你去四次醫院都沒補好,現在誰又讓你吃糖了,啊,你說呀,誰又讓你吃糖了。”

水番先生妻子的喊叫聲愈發嘹亮,停頓的片刻,周遭就顯得愈發安靜。只有小女兒的哭聲穿過臥室的門,持續地傳進水番先生的耳朵里。

“你對她發什么火啊,快看看小女兒可以嗎,再不去她要從床上滾下來的。”

“你們一個個的,誰把我的話當一回事啦,你把糖給我吐出來。老的不省心,小的也不省心,你們一個個的是讓我死嗎?”

水番先生妻子的喊叫聲里,夾雜著怨恨、絕望和奔潰的復雜情緒。人類真是很厲害的高級物種,水番先生僅僅從聲音里,就完完全全地感知到這些情緒。這時候,屋外竟響起了鞭炮聲,噼噼噼啪啪啪噼噼噼啪啪啪。雖然當地政府三令五申,禁止燃放煙花爆竹,可總是有人對此置若罔聞,偷偷用爆竹來渲染節日氣氛。水番先生忽然想到,明天就是除夕夜。他已經在某寶集齊了五個福字,坐等紅包。

大女兒“哇”的一聲,哭了。

水番先生的情緒,就是在這個時候奔潰的。他用低沉但極具爆發力的聲音,一字一句地吼著:“請,給,我,拿,一,張,草,紙。”

回應他的,只有大女兒的哭聲、小女兒的哭聲,以及拖把撞擊桌腿的聲音。

水番先生沖出衛生間,抬腳踢飛了擋在門口的塑料紅桶,一把奪過妻子手里的拖把,狠狠朝大陽臺扔去。拖把重重地撞在一盆死去的石榴盆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盆景里的土飛濺出來,弄臟了剛剛拖好的陽臺。

“整天除了拖地還是拖地,讓你給我拿草紙你沒聽見啊,你女兒醒了也不去管,從床上摔下來怎么辦?”

水番先生的妻子,叫著,嚷著,沖向水番先生,和他扭打在一起。他們從客廳拉拉扯扯,到了廚房,又從廚房拉拉扯扯,到了客廳。這個八十平方米的空間,在哭聲之外,多了打鬧聲。

在拉扯和糾纏的過程中,水番先生注意到,他自己的褲子并沒有提上來,只是掛在大腿處,隨時都有往下掉落的可能,雖然屁股被長款的羽絨服遮蓋住,但是,他拉完了臭臭,卻沒有用草紙。

水番先生用力甩開妻子,抓了桌上的餐巾紙,沖進衛生間,帶上門,從里面反鎖了。他沉沉地蹲下身子,撅起屁股。孩子的哭聲,妻子的罵聲和哭聲,透過鎖著的衛生間門,傳進他的耳朵里。他不知道是什么力量致使2018年2月14日上午的時光不可避免地走向了糟糕。水番先生寫到這里,也沮喪起來,他不知道該做些什么改變,才能讓這個關于過年的故事,變得稍微美好一些。

左岸記:這篇文章正好是上一篇文章的一個注解。水番先生要做的改變就是,用溫柔的語氣和妻子說話,做錯事說錯話要馬上向妻子做真誠的道歉,和妻子一起做家務、照看孩子,和妻子主動商量家庭債務情況,幫妻子建立起和家人良好的親人關系,給妻子溫暖的擁抱、支持和力量。做這些,難嗎?一念之間。這一念是對妻子的愛、對家庭的責任,是自己的修養。

左岸

愛讀書,愛生活!

3 Comments On 請幫我拿一張草紙

  1. 好像,這篇文章,在豆瓣見過。。。。

  2. 忍住一時的沖動是一門技術活啊

  3. 哈哈哈,笑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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