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左岸讀書,一如既往。

救贖,誰是誰的解脫

2018-01-04 . 閱讀: 794 views

文/錦瑟

重陽節前夕,星光黯淡,夜黑如墨,西風獵獵。
又賭輸了,千旺站起來搖搖晃晃的往家走。驀的,他在巷口前站住,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摸一摸口袋,只剩下十塊錢。風從背后吹過來,他一個激靈,腦子里從未如此清明。這一生的光陰,在他的腦中滑過,無數的日子都如今夜的風……

母親生他時已經快四十歲,在他前面有六個兄弟姐妹。他出生之前,母親去結扎,走到了衛生院,那醫生說:你這么老了,不用了。誰知道母親又懷孕生了他,因此母親總是罵罵咧咧,恨那個醫生,說:又生了個兒子,又要給他蓋房子、娶媳婦,造孽啊!
他的出生就是個不應該。誰都這么覺得,因為他的木訥。
然而,母親生他之后不久又懷孕,給他添了個弟弟。這下家里更加負擔沉重。他的存在已經令人覺得多余又多余了。

長到四五歲,他的木訥已經暴露無疑。兄弟姐妹都覺得他不是木訥,而是愚蠢。有一回,父親修房梁,讓他遞個竹竿,他一用力戳到父親腰間,驚嚇之中他手又一滑,竹竿打翻了地上一盆泥漿。暴怒的父親劈手打了他一巴掌。
從那之后,他的腦子越發不靈光,面容也愈發呆滯,家里也就沒讓他上學。
及至長大,他跟著家鄉的人外出打工。有兩年,他杳無音訊,母親懷疑他是被人賣到黑礦上了。然而,也就念叨幾次,沒人去找他。
兩年后,他自己回來了,沒有帶回來錢,也沒人說他。
他就這樣沒有被人期待過的活著,可有可無。
自然,也沒人給他做媒。他十幾歲時候,父親過世。父親去世后,家里更加貧困,蓋不了新房。更沒人過問他們家的婚事。母親說要給他買一個媳婦,哪怕傻的或者殘疾的。
然而,一直沒有湊夠錢,也沒有遇到這么個機會。

十幾年過去了,他家里還是老樣子,鄰居們都闊起來,于是他們家顯得更窮。
母親越來越老,八十幾的人了,都是一個人生活、一個人照顧田地。他每年回家,也有一口飯吃。

去年過年時,所有子女都回家了,來到母親的舊屋子里,一時歡聲笑語、四世同堂、熱熱鬧鬧。傍晚時分,母親忽然昏倒了,所有子女都不知所措的看著。
有人說打120,她平時最疼愛的二兒子說:醫療本和身份證不知道在哪里。
母親平日里生活自理,也沒有麻煩過誰。誰也沒有問過母親這件事。大家一通找,沒找到,就沒辦法去大醫院。
母親靜靜地躺在那里,時間一分一秒的流走。
她的孩子們面面相覷,沒人有主張。最后,終于翻到了身份證和醫療本,叫來了救護車,二兒子吃力地抱起母親,冰天雪地里,她的腰露在外面。
旁邊醫生說,你們其他人也幫把手啊,沒看他抱不動了么?
終于大女兒上前幫把手,于是順理成章的上了車,他們倆陪母親去了醫院。
后來,母親被搶救回來,但是腦血栓的后果是,她只能臥床不起。必須有人照顧。
二兒子照顧了幾天就走了,此后,杳無音訊。接下來,幾個女兒輪著照顧母親。
可是,久病床前無孝子。
每個人都有一個家,都有很多不能來照顧老人的理由,有的要去打工賺錢,有的要去照顧剛出生的孫子,有的要照顧每天營業的餐廳……只有千旺,他是一個人。于是大家指派他來照顧老人,每家每個月拿出二百塊給他。
在農村,一千二百塊也足夠生活了。二女兒說,其實給二百塊都多了,多了千旺就會去賭博。

千旺默默的接受這一安排,他沒本事,他也不會照顧人,只是每天給老人喂點飯。
可是才開始照顧一個星期,他就把錢賭光了。

黑色的風從背后吹過來,掀開他的衣角,侵入到他瘦小的身體,鉆進他的五臟六腑,他渾身冰涼。呵!他這一生,何其悲哀!無用之人,也沒人把自己當人。只有有錢的時候,在賭桌上,別人才把自己當人,他才可以感到自己的存在。
終于有一次兄弟姐妹們把自己當人,卻是讓自己一個人來照顧老人。
母親!你最沒用的兒子,卻是最終照顧你的那個,你心里怎么想呢?
他第一次嘴角上揚,笑了出來。
摸摸口袋里的那張鄒巴巴的錢,他轉身去了小賣部。
買了點東西,回到家,家里沒開燈,黑漆漆靜悄悄。
他推開房門,母親躺在那張已經躺過幾十年的小床上,床邊是個圓囤,囤著她夏天新收的小麥。母親問他去哪里了,而后絮絮叨叨的自說自話,從她小時候、年輕時候說起,一直說,一遍又一遍……
他靠著門邊坐下來,唇邊浮起一絲笑意,輕聲說了句:母親,你要是不生我,就好了。我還給你……
他把買回來的東西灌進喉嚨,溶液順著嘴角流下來。門開了,風吹進來,他舒展著身體,躺在生他養他的那塊土地上。

黑暗中,床上的老人,她知道發生了什么,卻無法動彈。此刻,她的孩子死在面前,將一切都償還。她老淚縱橫,喉嚨里發出咕嚕嚕的聲響。然而,沒有人聽到她的聲音。

回顧這一生,她扎扎實實的苦了一輩子。歷過最慘的荒年,二女兒當時剛學會說話,餓的也說不出來了。走過最不能說話的年代,沉默變成了一種習慣。

老頭子以前是村長,家里也算過得去。她四十來歲生完小兒子時月子里得了哮喘,從此每走一步都似乎喘不過來氣,每一天都可能一口氣上不來走完這一生。可是,又是四十年的春種秋收,她還在這片土地上勞作。

二十年前,老頭子撒腿走了,她一個人里里外外的操持。還有兩個兒子沒有娶媳婦,這是她的心頭大事。
三兒子是個傻子,說不到媳婦也就罷了。
小兒子以前學習好,可家里沒有錢供他讀書,只好初中畢業就下學打工。這個俊秀聰明的孩子,因為家里窮也沒有人做媒。世態就是這樣,一切向錢看,墻倒眾人推。他到了三十幾歲,才算奮斗出來,娶了一個黑黑瘦瘦的外地姑娘,不過人知冷知熱,是個有心人。母親對這個媳婦也很喜歡。只是,小兒子落戶他鄉。
也好,如果故鄉這么冷,飄零也許能暖和些。

大兒子原先讀過高中,也算很有文化的,誰知道,也是沒出息的,一年到頭躲在家里務農,娶媳婦之后更加不出門,也跟老人家漸漸疏遠了。加之媳婦老是念叨說母親偏心二兒子,于是跟母親幾乎成了仇人。

二兒子原是個懂事的好孩子,人也活絡。十里八村的誰家有個紅白喜事都喊他去主廚,他也笑呵呵應了。后來跑運輸,有了錢,日子漸漸有了起色。可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那天他開車經過不遠處的村子,小巷里走出一位老人,不偏不倚正好撞上了他的車。他傾家蕩產的賠了人家,還欠了很多債。
日子怎么過?總歸餓不死就會有辦法。村里有個販毒的鄰居,見他手頭緊張,勸他入伙。他就入伙了,誰料到錢沒賺到,自己卻染上了毒癮,被勞教無數次。他出來之后,正趕上民工外出務工大潮,于是也去外地打工,這樣就還好。可一回到家里,毒癮就犯。幾次三番,他開始騙親戚的錢,終于成了人見人厭的人。
他老婆生了四個女兒給他。也許你要問,計劃生育不管么?
怎么不管!不過他老婆有時候腦子不清楚,誰知道到了手術臺上會咋樣?想去罰錢吧,他家已經快揭不開鍋了。除非你把他房子拆了,不然奈他何呢?當窮到只剩下生存,文明的社會里,我們又能再威脅他什么呢?
最后,他終于生了個兒子,似乎生活有了希望。
兒子初中畢業那年,他老婆得了癌癥,也得治啊,可是這個家如何經得起呢,兩三個月后人就走了。這兒子倒也人高馬大,當初也著實努力學習了一段時間。不知道是母親的死刺激他了,還是原本就不想學習了,他下了學,無所事事,于是成了個二流子。聽說跟一幫留守兒童長大變成的小混混一起偶爾劫個小財。
呼啦啦大廈傾,村長家原本人丁興旺的一大家子,自此零落的窮困不堪。

幸好母親天生不爭也不貪,生活極其樸素。一個人的時候,一天兩頓飯,每頓飯吃半個饅頭,喝一碗淡鹽水,也就過完這一天。直到倒下去前夕,她還每天下地干活,不曾麻煩過哪一個兒女。

半年后的一個春日,正是清明時節。陽光不錯,透過玻璃窗照在她身上,暖暖的。她又開始不停的說話,好像要把那些沉默的年代全部說出。她說:誰也不能再不叫我說話,我已經八十八了,什么也不怕了!
只是說著說著,間或會喃喃的喊疼。
小女兒在照顧母親,但她對母親的喊疼聲已經無動于衷。這天喂母親吃飯時,不知為何,她回憶起往事。她提及幼年時母親把她送走的事情,八個兒女獨獨不記得她生日的事情,自己結婚后母親很少去看她的事情,林林總總。數落完,她格外生氣的說:你怎么不死呢?讓人陪著你活受罪!
可是,母親沒回答她,她還是自顧自的說著過去的事。

夜里,母親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小時候,她的母親給她編了個小花籃,她喜滋滋挎著籃子去摘菜。麥地無邊無際,她腳步輕快的到處走著,無拘無束。看吶,不多遠就有一兩棵薺菜、苦丁菜、掃帚苗、燈籠草……野菜帶著泥土的香。她摘了滿滿一籃子野菜,一抬頭,看到隔著幾壟小麥,母親就在田里向她招手……

第二天,小女兒發現母親嘴角含著笑,永遠睡去了。她松了一口氣,可是好像有什么重要的東西永遠的失去了,心里像破了一個洞,那里總是透著黑色的風。

左岸記:讀完,幾聲嘆息,背后風冷。人容易被囚禁在因自身各種軟弱和缺陷中,對他人會產生本能拒絕和需要,對已知過分的執著對對未知產生莫名的恐懼,在驕傲與自卑、愛與恨、憂慮、痛苦……等各種深層的情感束縛之中掙扎著。正如卡勒德?胡賽尼在《追風箏的人》里說的:“我們總喜歡給自己找很多理由去解釋自己的懦弱,總是自欺欺人的去相信那些美麗的謊言,總是去掩飾自己內心的恐懼,總是去逃避自己犯下的罪行。但事實總是,有一天,我們不得不坦然面對那些罪惡,給自己心靈予救贖。”

左岸

愛讀書,愛生活!

2 Comments On 救贖,誰是誰的解脫

  1. 為什么會不孝?孝順難,不但要受自己家庭環境影響,娶了媳婦后更受到媳婦那邊家庭環境影響

    • @往往 所以,娶了誰,就意味著怎么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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