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左岸讀書,一如既往。

宿命的獨白

2017-03-26 . 閱讀: 1,193 views

“我在島嶼上觀看著日出日落,潮來潮去,花開花落,觀看著星辰的移轉,觀看著生命的來去和變遷。”——蔣勛

獨白

選自:《島嶼獨白》? 作者:蔣勛

我坐在窗前,等待天光暗下來。我想,隨著光的逐漸降暗,我的視覺也便要逐漸喪失辨認的能力了。但是,似乎這樣的想法并不正確。視覺中有更多的部分與心事有關。可能是記憶、期待、渴望、恐懼這些東西吧。

如果能夠去體驗天生盲人的視覺,或許可以真正分辨“視覺”與“視覺記憶”之間的差別。但是,我已無能為力了。我閉起眼睛之后,我的“視覺”被眾多的心事充滿。仿佛如潮汐的淚水,逐漸沁滲在每一片極度黑暗的球體的邊緣。這是一種視覺嗎?或者,僅僅是我視覺的沮喪。

我的眼前,花不可辨認了,路不可辨認了,山,也不可辨認了。然而,我知道,那不只是因為光線降暗的緣故。是我坐在窗前,等待每一樣事物逐一消逝的心境;花的萎敗,路被風沙掩埋,山的傾頹崩解。在近于海洋的嘯叫中,我們凝視著那一一崩塌毀滅的城市、帝國、偉人的紀念像……

在一個可敬的朋友出走之后,我刻意訓練自己降暗視覺的光度。我想用晦暗的光看我居住的城市,仿佛在冥修中看見諸多幻影。(一般人都以為那如同魑魅魍魎,其實不然,幻影也可以是非常華美的)幻影之于現實,并沒有很清楚的差異。我們大都必然陷入幻影之中。是因為它幾乎就是一種現實。嗜食毒品者在幻影中感覺著一種真實;嗜殺者在殺戮中感覺著一種真實;啃奪權力者在勝利中感覺著一種真實;嗜欲愛者在欲愛的幻影中感覺著一種真實。

為什么我要說那是“幻影”?毒癮中沁入骨髓的快感,嗜殺中屠滅生命的快感,權力的爭奪,財富的占有,愛欲的生死糾纏,在我居住的城市,即使我調暗了視覺的光度,我依然看到這諸多的現實,如此真實,歷歷在目,對我的“幻影”說嗤之以鼻。

報刊上今天以小小的一個角落登載了你出走的消息。我因此獨自坐在窗前,靜聽著黃昏潮汐在每一片沙地中的沁滲。有一種嗦嗦的聲音,很輕很輕地滲透在沙與沙的空隙,好像要使每一個空虛的沙隙縫都涌進充滿入夜前暗黑的流水。

沙隙間暗黑的水流,可能是一種獨白,一種失去了對話功能的獨白。(但不要誤會,絕不是喪失了思維的喃喃囈語)獨白,也許是真正更純粹的思維。在一整個城市要求著“對話”的同時,我猜測,你的出走,竟是為了保有最后獨白的權力嗎?

在某一個意義上,一個真正的作家(詩人、寫小說者)是沒有讀者的。一個繪畫者、一個演員、一個舞者,可以沒有觀眾。一個歌手、一個奏演樂器者,可以沒有聽眾。

我看到一個老年的舞者,在舞臺上拿起椅子,旋轉、移動、凝視。他在和觀眾對話嗎?不,他只是在舞蹈中獨白。

在修行的冥想中,諸多的幻影來來去去,盤膝端坐著,在閉目凝神中一一斷絕了與人對話的雜念。

每一柱水中倒映的燈光,都是一種獨白。它們如此真實,水中之花,鏡中之月,指證它們是“幻影”,也許只是我們對現實的心虛吧。

如果你是水中之花,你大約會從水中抬頭仰視那岸上的真相;如果你是鏡中之月,你也會從明鏡煌煌的亮光中抬頭仰望那天空中一樣煌煌的明月,發出嘖嘖的贊嘆吧。

那么,你的出走,究竟是一種真相,還是一種幻影?或者說,你代替我出走了。

我留在現實之中,你替代我出走到幻影的世界。當你笑吟吟從水面向上仰視的時刻,我必須微笑著告訴你岸上的一切,包括陽光的燦爛,風聲,以及我在風聲中的輕輕搖曳。

據說,記憶中所有前世的種種,都只是今生的獨白,因此,宿命中我必然坐在此時的窗前,等待天光降暗、降暗。

獨白

好奇怪,忽然想起十九年前那個老年的舞者。他叫摩斯·肯寧漢(Merce Cunningham)嗎?那年他有七十多歲了嗎?應該是“國家劇院”,年輕舞者都表演完了,觀眾以為結束了,可以走到愛國東路上,坐“捷運”回家睡覺。然而在掌聲之后,他走出舞臺,沉默看著舞臺中央一把椅子。單手提起椅子,旋轉。手和椅子旋轉,身體也旋轉。椅子慢慢仿佛長在他身上,好像他老年肢體的一部分,沉重,向下墜落,但也有努力向上對抗墜落的意志。他不斷旋轉,有時快,有時慢,像云在風里沒有堅持的速度。那是我看到的最后的摩斯·肯寧漢,好優雅的老年舞者,好安靜的一把椅子,在上個世紀末喧囂著各種表演的舞臺,我在失憶中卻留著這么清晰的一個畫面。那個要出走到緬甸寺廟去的孤獨者還是回來了,我想他忘不掉他眷愛的肉體,像我一樣。

宿命

選自:《島嶼獨白》? 作者:蔣勛

我們用各種方式去探測未來,也許,在未來越混沌曖昧不明的時刻,我們越盼望著依靠一點點神秘的暗示,用來探測未來可能的線索。

我們手掌上就有一些似乎可以閱讀的線條;人類從久遠的古代開始,就在這些線條中閱讀著未來的命運的種種,關于愛情、事業,關于吉或兇的一切可能。

手紋的閱讀是極其困難的,據說,最好的命相家都無法準確地解讀自己的手紋。

古代許多為帝王閱讀命運的命相者多半是盲人。他們其實在視覺上是不可能閱讀人的面相或手紋的。“命相的領域,一切的閱讀都只是個誤導,因為——”那位命相家在臨終時這樣交代將要承其衣缽的弟子說:“命相的終極并無暗示的線索,也沒有解讀的可能:命相的領域不能依靠世俗現實的邏輯,邏輯的理則推論越強,越遠離測知命相的本質。”

據說,這名命相絕學宗師,便在臨終前,親手刺瞎了將承其衣缽的弟子的雙眼。弟子恭敬承受命運,在鮮血迸濺前默默流下最后兩行清淚。他從此再也不會流淚了,現世的種種景象在他的視覺中全部熄滅,是的,熄滅,就像照明的燈火熄滅,一切物象也隨之隱沒入無底洞的黑暗。

但是,他因此開始看到了未來,看到了命運的終極,看到變成嬰兒流轉于另一個人身體之中的師父,手中握著一柄尖銳的錐子,號啕啼哭,仿佛他已一一錐刺了自己的前生。

我們偶然感覺到的身體上無緣由的痛吧,我們偶然感覺到心中一陣不寒而栗的悸動,我們偶然盈滿淚水的眼睛;不可解、不可知的種種,因為這些,我們在一個小小的島嶼相遇,相愛或彼此憎恨,那雙被椎刺后如黑洞般闃黑幽靜的眼睛,都一一探測到了,他也只偶爾說一兩句不相干的話,對一般人而言,是完全不可解的。

眼神犀利的人其實反而是看不到任何未來的。

島嶼一向熱衷于探知未來,個人的命運和國家的吉兇。在一個新的年度將要來臨之前,人們更蜂擁至廟宇或各個命相的所在,祈求神的祝福與暗示,依憑這渺茫幽微的暗示,做下一個年度生命的預算。

但是他并沒有走向廟宇。他似乎知道廟宇已少了神的駐足。

他坐在電腦桌前,凝視著熒光幕的變化。

他嘗試設計了一種軟件,把人誕生的年、月、日和地點,四種因素輸入,然后他就靜坐著,等候顯示板上慢慢找到那一個確定的時空。

我們在完全空白的領域里找到了一個小點。這個點,既不占有時間,也不占有空間。但是,那個點,就是我們誕生時存在的最初的時間與空間。

“命相里最難的,其實就是這個點的尋找。”他這樣喃喃地自語著,他的明澈慧智的眼睛定定地凝視著顯示板。

然后,一剎那間,圍繞著那小小的一顆紅點,四周出現了密密麻麻的藍色的小點,大大小小如星辰般密聚向那孤獨的紅點。

他閱讀著那些小點排列的形狀位置,“冥王星。”他以極科學的方式找到天空星聚的各種可能,也試圖找到那些密聚的星和一個孤獨的紅點之間神秘的關聯。

他所向往與深愛的一些小點移向星盤的某些角落,“魔羯,射手,水瓶,天秤——”他的眼睛忽然明亮了起來,他知道星辰的聚散竟是因為它們內在的一種宿世的深情,“所謂宿命吧——”他這樣喟嘆著,“所謂命相的終極,不過是宿世以來深情的牽連不斷而已。”他又看到一群藍色星群的小點移向那一點點孤獨的紅色。

獨白

所以,我應該更緊地擁抱你嗎?只是因為無垠空間里那些星辰間宿命的記憶。

沒有比緊緊地擁抱更使人陷入徹底寂寞的,我孤獨的時刻,徹底孤獨的時刻,才有了絕對的自由。

如同今夜天空的星群,如此密密地聚集在一起。

但是你知道它們彼此間的距離有多么遙遠嗎?

人類從來未曾真正測知過宇宙的遼闊,到底有多么廣闊?

莊子好像發過類似的詢問,然而他的詢問被后來頭腦迂腐的注解者用尺寸限制住了,失去了無邊無際的想象。

不能大膽走進混沌與荒謬,無法測知宇宙真相,也無法知道時間與空間真實的狀態。

人類依靠理智去測量宇宙,卻誤入歧途,越走越遠,也越和真理偏差,失之毫厘,謬以千里。

宇宙的密碼其實隱藏在莊子的“逍遙游”里,孤獨而又自由,你剛覺得他是魚,他已經是飛在九天之上的大鵬鳥了。“呵!呵!”仰望星空,就聽到孤獨者一聲一聲像嘆息一般蒼涼的笑聲。

左岸

愛讀書,愛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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