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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澤,夜鶯的挽歌

2016-02-20 . 閱讀: 1,022 views

文/阿見小姐

我去看望阿澤那會,他已返回家中養病。此前我并不知道他患病。碰著舊日報社的同事,才知道他病得還不輕。那日閑來無事,便想著去看他。

他仍舊住在城中村,不過已由頂樓改住到一樓。他自己解釋說,全身乏力,走不了幾步樓梯。我安慰他,過些日子就好了。他眼珠子一溜,又滑下來,輕嘆了一口氣。我頓時有些不知所措。其實我并不知曉他是得了什么病。就這樣,他半躺在床上,我干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又無話可說,實在是尷尬。

過了一陣子,我問起是否有人照顧他。他說已付搭食費給房東,一日三餐算是有著落。他當然知道我指的是什么。躊躇了一會又接著說,自己還能爬起來,能上廁所,只是沒有好好洗過澡。我向來不善于說話,只懂得那幾句,不外乎是,好好休息,別想太多。能吃便吃多點。到后來,我寧愿閉著嘴,不想自己無端生事瞎說些告別的話。

阿澤看上去倒是沒有一絲情緒波動,只看得見過于憔悴和消瘦。他的臉比往日蒼白極多,看不到一點血色。我在心里是心疼他的,我們雖不算至交好友,也算是相識一場,好幾年的同事情分,實在是不忍看他到了這般境地。

又坐了一會,遂告別。臨別前塞給他一個紅包,說了些快快康復的話。他沒有道謝,也不拒絕。只是整個人突然又消沉了一點。我知道他始終沒有變的是,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接受這樣的饋贈。他心里一定難受得很。

剛走出門口,便遇著他家的房東。以前常來這里的頂樓和阿澤喝酒,打過幾次照面。他鬼鬼祟祟地挨近問我,他那是什么病?好的著嗎?我立刻反感了,又不想激怒他,弄得阿澤三餐都吃不好。只好憤憤地說,很快好了。他訕訕地縮了縮頭,兩手亂摸著褲袋。我等不及他摸出煙來,便往前走。他在后面跟上來,遞給我一支煙。我本來是極大的煙癮,剛剛在病人面前強忍著,可如今對著這等人也只好再忍忍。我擺手就走。房東在我后面一邊叨著煙,一邊追著問,戒了呀?不容易啊。如今誰都不容易啊。租個房子還幫著照顧人。他怎么啦?又不結婚,看吧,連個照料的人都沒有。我腳步不停,一聲不響地走出巷子。耳邊的嘮叨聲才絕。

第二次去看阿澤,實在是有意為之。我知道他早已不用社交媒體,電話也不常接。也不知他病好了沒,心想還是去看看好。可我一踏進他家的屋子,便領略到前所未來的熱鬧非凡。不知哪里來那么多熱忱的人。不過竟也有幾張熟悉的臉孔,分別來自不同報社的編輯。我手里提著的兩袋水果也不知放到那里為好,窗邊那張破木桌子都快被別人的禮物壓出斷腿來了。有認識我的熱情打著招呼,也有的滿腹狐疑地盯著我。我想來想去還是覺得奇怪,我們此前并無這樣的交情。阿澤仍然坐在床上。好歹才從人群發現了我,似笑非笑的看了我一下。我還想著要不要擠過去說說話,可是我提著的那袋子忽地滾出一個蘋果。袋子到底還是破了。我還尷尬著要不要撿起來,可那蘋果轉眼就滾到了阿澤那張舊木板床床下。不必費事了。我把剩下的水果放在墻角下。又望了望阿澤,他側身躺在床上,只朝我輕輕地點了點頭。不知怎地,我覺得他的臉又蒼白了些許。真的是一副生重病的模樣。我雖是好熱鬧之人,可也不愛扎推著陌生人當中,阿澤更是甚者。可此時怎么能如此安靜。

不說一句話,我悄然地退出屋子。才踏出門,便差點撞上了一個人。定眼一看,房東手里夾著煙,悠然立在門口。他怎么也在這,鬼魂似的。“呵,人真多。我就不進去了。”他沖著我解釋,極其莫名其妙地。快速地想了三秒,我決定還是側身就走。他卻故意把渾身的肥肉延展開來,一副定要和我說話的樣子。我只好站住腳。“看樣子是快好了吧?哎呀,人多了好,人多了熱鬧。”我決計不理他,就定不會和他說話。“都是些什么人哪?又不像親人。親人總歸有的嗎?哎呀,看來是要很快好了,我可不想……”我狠狠瞪了他一眼。推開他的手,側過身子奔向走廊。他又追來。“我說,兄弟,他這鬧得是什么病呢?怎么……”我強忍著,幾乎憋著氣,一直走到巷子拐彎處,他才肯放過我,真是啰嗦極了的人。

最后一次去看阿澤,是收到他的短信。“有空來來。”就四個字。我那會正忙著爭取一位暢銷作家的新作,忙得不可開交。便延了好幾天才去看他。他仍然平躺著床上,還未過中秋節,身上已蓋上了厚被子。臉色已大不如前,恍有黑煙蓋頂。我心中頓覺悲涼。他怕是好不過來了。我走到窗邊,想拉那張舊凳子,坐到他跟前。可是那凳子猶如那破桌子,已瘸得不成樣子。只能挨著墻,屁股勉強碰著,其實就是蹲著。可也只能這樣,猜想要是我站著,兩人便連話也不能好好說了。果然,他連說話也細聲極多。

“很忙吧?”他的喉嚨似乎正生著火,干得不得了,極其艱難才擠出幾個字來。

我深知他往日最愛忙碌,如今抱恙躺床,生怕他難受,便說:“就要閑下來了。也好。可以常來和你說會話。”

他似乎有點絕望地轉過臉去,好久才說:“怕是說不了多久。”

我正想好好安慰一番,又聽得他一說:“肝癌。我是得了肝癌。”

我心中雖是猜到八九成是大病,可仍然悲痛不已。內心短暫掙扎后,強顏歡笑地說:“現在醫學發達,什么癌都不礙事。至緊要心情舒暢,好好養著。”聽聽我自己說出的是什么話來!唉,真是無計可施。這種情況說什么好呢!

阿澤怕是早已接受了。倒沒說半句喪氣的話,只是艱難地喘著氣。

“醫院怎么說?還是住院治療好點吧?”我站起來,走到床邊,蹲下和他說。

他裂開嘴,大概是想笑一下吧。笑容終究展不開。還想再勸勸他,聽得門外傳來吵鬧聲。阿澤的喘氣聲放佛夾著嘆氣聲,突然間便加重了。

“還想活多一陣子。可人家不愿意。”他瞪大眼睛,無比凄涼地說。

“以前我發郵件給你那郵箱,還記得嗎?”

我點點頭。

“密碼換了你手機號碼,去看看吧。”他幾乎是用氣在說話。

我詫異得很,還想追問原因,吵鬧聲卻由屋外轉到屋里。我立馬受到了來人的關注,由客人成了主人般。“阿澤是你什么人?”我望望阿澤,他已合上眼睛,還帶著一副極其厭惡的樣子。

我只好如實作答。“也是寫東西的?怕是很有錢吧?”如此直白地被追問,我不得不解釋說,自己是編輯,窮得很。“住城里的老愛叫窮。你看看阿澤,出來快二十年,還說窮!”真覺冤枉,我是真窮。當然,我知道阿澤也是。“也不關照親戚!”那些人又憤憤地繼續說。當然是和阿澤說的。我望向阿澤。一點表情也沒有了,只剩下一張黑色的臉。

“哪有這樣的!富了不知哪里躲著,病了倒是讓人伺候。”

“看吧,他又無妻無兒女,老父老母也不在,就我們這些做親戚的,肯來瞧瞧他。可這屋里……”

“聽說不是出過幾本書嗎?說沒錢,誰信呢!”

我感到頭疼得要爆裂開來,想跟阿澤告別一聲,可他還是閉著眼,一聲不吭。想必這些話他早已聽過,這會是說給我聽的。偏偏我不好管這事,便沉默著低頭走出屋子。真怕被逮住,又讓我聽上一會。可糟糕的事時時有。這次我真懷疑房東是有意在門口等著我的。

“哼!都鬧好幾天了。怕是差不多了。”我看著他手里夾著煙,頗為不滿地說。

我想不到什么話反駁他,只好咬著嘴唇走過他身邊。

“要不是我打電話去通知他那些親戚,他死了都沒人知道!還要弄臟我屋子!”

我背著他,緊握著雙手。

“他可是保證過不死在我這屋子的。還是死回家去,死回家去!”

我轉過頭去,惡狠狠地盯著他,雙手仍然握得緊緊的,指甲直插到手心上。我想我一定是面紅耳赤,像一頭將要爆發的獅子。我極其憤怒的時候必定就是這個樣子。只要房東再說一句,下一秒,我的拳頭準打到他身上。

他卻似乎怔住了,終于住了口,接著連抽了幾口煙。我是很想揍人,可不愿就在阿澤門外,只好憤憤離去。

那天到家,我便打開阿澤的郵箱。里面有未發出的草稿,是一個附件,收件人是我的郵箱。我點開附件看,里面的文字很多,足有五十萬字,估計他是寫了許久。通宵看到第二日早上,致電給他,想告訴他,這是一部很好的小說,也許是他最好的一部。自稱是他堂哥的接的電話,“人剛沒了。”我掛掉電話。堂堂六尺男兒,大大地哭了一場。

我用阿澤的出版費付清了他的租金,還有殯葬費。我想他的原意就是這樣的。他從不愛欠著別人,連死去的時候也不愿意。

這就是阿澤。

夜鶯

左岸記:繁華落盡,時光無處話凄涼。每個人都是一程山水,一個路人,一段故事,離去之時,誰也不必給誰交代,在乎的人早已懂得。

左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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