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左岸讀書,一如既往。

歸來去兮

2016-02-18 . 閱讀: 14,399 views

文/青橋

12月的中衛已經變得極為寒冷,涂晉鵬坐在山頭抽完今天的最后一根煙,撣了撣屁股后邊的雪土,抓起帽子往訓練場走。

他邊走邊想父親剛才打來那通電話,究竟是為什么,一定要讓他留在部隊?

北風吹得臉有些生疼,他戴上帽子,加快了腳步,近乎是用跑地將手機藏進了寢室的秘密基地。

門外有人在喊,“鵬,開始訓練了!趕快!”一聽見同寢湖北小伙的聲音,他立馬沖出了房門,跑進了一望無垠的大雪地。

1.

這是來到部隊的第六個月,所有的一切都還仿佛發生在昨天。涂晉鵬獨自坐上從重慶開往中衛的火車,來到新兵連報到。在此之前,他沒有任何做準備,聽周圍參軍的人說,什么都不用帶,吃穿住用全包,每月還能領到六百塊的工資。

果真,他除了來個人,隨行就帶了兩套換洗的衣裳。臨走前做了一件后來以為最正確的事——理發。

走進理發廳,師傅問:“小哥,想怎么剪?”

他眼里帶著一絲邪氣,嘴角微微上揚道,“就朝著從山上下來的勞改犯那樣剪,越短越好!”

九月的重慶已經不太熱了,太陽曬在頭皮能見度極高的頭頂,還能有一絲暖意。他摸摸自己短到只剩三厘米的頭發,居然一點兒也不扎手。

可事實證明,什么都沒準備就參軍,是一個傻上天的決定。

進新兵連前三月,他已經數不清被班長扔過多少次鋪蓋卷兒了。他后悔沒能提前多打聽消息,以至于后來看著同寢隊友十分順利地疊豆腐塊兒。

“你傻啊,不知道提前找當地老兵買舊棉絮么。再不濟,將新發的棉花抽三分之一出來,也好折嘛。”一位東北大哥道出了真相。

涂晉鵬一面將返工的被子壓在屁股板底下,一面在心里罵到,“草你老母,這么多早知道怎么就沒人告訴我!”

還有另一件令他抓狂的事,自從手機被上繳后,他便和女友斷了聯。偶爾能借到班長的手機時,卻不知道電話號碼多少。

選擇來當兵絕對是個意外。涂老爹滿四十九那天,整個市里的天空顯得格外晴朗明亮。隨著絢彩多姿的禮花點亮十二點以后的大街,涂老爹就真的算年過半百了。

都說男人過九不過十,生日當天,涂家包下市里最頂級豪華酒店的二層,來客除了各行商界大佬,就是各政局要官。每一桌酒席前都有專人負責接待候坐,并且座次排序也是極為講究。主客、副客、主陪、副陪,外加三客、四客,那都得嚴格按照客人的身份、地位以及親疏分坐。這點,絲毫馬虎不得。

涂老爹是市里數一數二的地產商,即使沒住過他蓋的樓,市民也大都聽過他家的名號。和香港李嘉誠樓一樣,涂老爹蓋的每一幢樓,都打上了涂家獨特的標志——T。這在內地,顯然是一種低調的表現,不過相較于什么符號都沒有的樓,逼格又好像高了許多。

生日大辦一場后,涂老爹倒頭在家睡了三天兩夜。第四天,他終于爬了起來,做了一個重大的決定——將涂晉鵬送到寧夏當兵。

涂晉鵬不肯,在家裝病賣傻討無辜。雖然此刻他已經跟著涂老爹開始學做生意,跑工地。但當兵這活,他用大腳拇指頭都能想到,比在工地上和包工頭打打牌,聽工人們喚他“小少爺”,那可困難多了!

涂晉鵬幼年喪母,家里雖有一位比自己大七歲的二娘,可這二十年幾來的大小決定都是涂老爹一手拿的。他是這個家的頂梁柱,從來都是說一不二。

他百思不得其解,最近沒惹老爺子生氣啊,這畫風怎么說變就變了呢?

2.

不想去當兵,實際上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涂晉鵬不希望和女友文悅分開。

文悅是她高中追了三年的女孩,成績優異、性格極好,關鍵是人長得還挺漂亮。這種漂亮不是一般的花枝招展脂粉氣重,涂晉鵬覺得,文悅就像年輕時的林青霞,與生俱來帶著一股氣質。他說不出是什么,但就是很喜歡。

當年念重點一班,文悅憑成績實打實考進去,而涂晉鵬是托了人塞進去。班里成立互幫小組,以前后左右四人為單位,就是在這個互幫小組當中,涂晉鵬喜歡上了文悅。

他坐在文悅后面,每天看著她認真看黑板的樣子,認真做筆記的樣子,認真趴在桌上午休的樣子。不過,他最喜歡叫文悅的名字,等她回過頭后卻輕聲湊攏說“沒事!”時生氣的樣子。

短發女生總是給人干練的形象,但學生頭就是在干練中平添的幾分可愛。每當文悅轉頭那一瞬間,發絲飛舞在空中成螺旋狀,而那張隱藏在頭發背后的臉,就慢慢浮現在涂晉鵬的眼前。干凈、純潔,像一朵素蓮。

雖然互幫小組最終沒能讓涂晉鵬考上什么像樣的大學,可倒也算促成了一段圓滿的戀情。

高考結束那晚,班里同學在散伙飯上各個喝得眼冒金星。先是小酒杯,禮貌性地互敬互回,慢慢地起了興,大家開始回憶三年來的點滴,暢談人生未來的理想壯志。有曾經鬧過矛盾的,此刻已經互拍著肩膀,亦或是相擁而泣。有暗戀未果的,此刻也借著機會再次表達心中的愛慕情愫。所有復雜的情感,混合在這紅、白、啤三酒當中,都已發生了化學反應,慢慢地持續升溫發酵。

涂晉鵬提起一瓶老山城,站上了板凳,他像臨上戰場前最后宣誓的戰士一樣,清了清嗓,大聲喊道:“安靜,請大家安靜一下!”

待到大家停止了喧鬧,齊刷刷地把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后,他開始說話,“我今天想宣布一件事。這件事憋在我心里很久了。我怕現在不說,將來一輩子都不能說。”

他忽然停頓住,兩道彎鉤似的大紅眼睛把文悅狠狠地盯著。下面開始一陣哄鬧,明眼人看出了端倪,也開始大聲吆喝:“說!快說!快說呀!”

“三年來,我一直都在你身后,偷偷摸摸地看著你,像叫花子走在路邊撿到寶石,不敢大聲宣揚也害怕被人搶奪。在這一千多天的日子里,我一直在想,究竟如何靠近你,什么時候才能告訴你我喜歡你。我想,今天是時候告訴你:文悅!我喜歡你!”

不知道是酒精作用還是涂晉鵬此番話的感染,文悅的臉刷地一下變成了熟透的紅蘋果,紅的那樣通透,那樣好看。她傻傻地呆站在地上,一句話說不出來。

“我知道你很為難,也很矛盾。但如果你愿意,就站著不要動。如果你想離開,也請繼續給我你的背影。”說完這段話,涂晉鵬一口干掉手中的老山城,像是對某種儀式結束后虔誠地頂敬。

事實上他不是一個膽兒小的人,可在這種時候,酒還真是個好東西。不僅拿人錢財,更替人消災。

在場的同學炸開了花,大家一面摔瓶子叫囂道“好!答應他!”,一面推搡著涂晉鵬過去。文悅最終站在了原地,一步都沒挪過。

那晚,他牽起了心愛姑娘的手,游蕩在十字大馬路的街頭。這比高考取得勝利還幸福,畢竟,這是涂晉鵬整個人生史上重要的里程碑。

3.

高考志愿結束,文悅被山東某所一本大學錄取,而涂晉鵬只能在本地念書。

他們商量好了,文悅念完本科就回重慶,而涂晉鵬就老老實實呆在這里等她,哪兒也不去。

現在被老爸要求當兵,他內心極為惶恐。雖然服完兩年兵役,文悅也正好大學畢業,可冥冥之中,涂晉鵬總感覺會有什么大事發生。都說女人的第六感靈驗,他不知道自己是第幾感來了信號,但振幅長這一點他很清楚。

文悅打電話來說,“既然你爸叫你去,那就去吧。去了也好,把少爺脾氣磨一磨。也正好見證我倆的感情是否經得住考驗。”

決定報名的前幾天,涂老爹帶著涂晉鵬去了趟公安局。這地兒雖然經過了好多回,但真正走進內部中心的次數,卻是掰手指都能數清楚。此次前來的目的,只為將身份證上的年紀改小兩歲。聽涂老爹說,歲數小當兵,在部隊里發展的前景就很大,考軍官之類的,晉升階層也會特別快。

涂晉鵬從沒想過留在部隊,對于涂老爹一連串的回答他腦袋開始發懵。不過改年齡這件事,涂老爹好像提前找好了人,三下五除二就給辦妥了。當他在一堆表單中簽上字,蓋完手印,此事就算真的結束了。

他沒敢告訴文悅年齡被改小的事,也更不想讓她知道涂老爹有意他留在部隊。他想,這和監獄里的勞改犯一樣,兩年是期限,期滿就自由了。

臨走前一個月,涂爸幾乎天天在家給他思想課,勸誡他去部隊里得好好表現,艱苦訓練。

“小鵬,我們家的情況你是知道,現在好不等于將來好,將來好不等于一輩子好。不管在什么情況,你永遠記住,靠自己雙手賺來的東西,那才是硬貨!”

“知道了知道了。老爸,您不會是更年期來了吧。要不叫我媽帶你去醫院看看?”

涂老爸唉嘆一口氣,沒再繼續說話。

4.

新兵連結束以后,分到基層單位的生活變得簡單而又充實。

每天六點三十準時起床做早操,整理內務和個人衛生半小時,吃早飯半小時,八點準時開始上正課。十點四十五結束,緊接著午飯、午休,繼續上正課,然后收操吃飯。這和學校的生活規律極為相似,只是一個在室內,一個在室外。

曾經坐在教室里,涂晉鵬多希望每堂都是體育課,他的眼睛望著窗外,心也跟著飛到了操場。每當這個時候,講臺前老師的粉筆頭就像手榴彈一樣,不偏不倚,正中涂晉鵬的腦門兒中心。

班主任常說一句話:“做幾天和尚,就要撞幾天鐘。”現在來到部隊,權利并沒有得到反轉,所以目前還得靠這句話來支撐自己堅持下去。

新兵里文化層次高低不齊,有小學畢業的,中學沒念完的,高中畢業的。像涂晉鵬這樣上過大學還退過學,人數就更加稀少了。

寢室里有一位山東大漢,中學沒念完就出外地打工,人勤快還特能吃苦。每次都能領先跑完五公里,大氣不哼哼一聲。其他人在二十分鐘勉強結束,而他總是在十七八分鐘就能跑完。這兄弟身材魁梧,一旦做完深蹲、單杠等一系列力量練習后,他的胸肌神經會跳動不停。每當這時,只要有人笑他還在繼續發育,他都會沖上去和人干起架來。

他有一個毛病,是大伙都非常嫌棄的。山東漢喜歡蹭煙,從不散煙。

重慶崽抽煙都不賴,特別像涂晉鵬這樣被家里寵來的娃,來到部隊以后照舊不抽二十元以下的香煙。

只要山東漢逮到涂晉鵬躲在邊邊角角抽煙,總逃不過他的一番蹭:“兄弟,借根煙唄!”

是借沒錯!

剛開始涂晉鵬覺得這小伙不僅老實,還特有禮貌。每次二話不說地就把煙遞上去,“說什么借呀,既然在一個班,那咱們就是兄弟。”

可這兄弟當這當著,就讓涂晉鵬心里發毛。在任何他知情或不知情的情況下,山東漢此后便一發不可收拾地去涂晉鵬柜子里找煙。雖然部隊的人絲毫沒有隱私可言,可這種事做多了,自然十分影響情緒。

班里有個習慣,每晚臨睡前,大家都得先背《內務紀律條令》。和小學生背課文一樣,會抽查會考試,還有獎懲制。不過這里的懲罰,倒不是將內容謄抄幾十遍那么簡單了。在沒有電話那段時間,涂晉鵬一躺上床就像打了雞血一般,大聲背、大聲喊。受同寢的相互作用,總以為聲音越大,記憶越牢。

可背著背著,眼皮就不聽使喚持續往下掉,他高興地是再也不用像學校那樣,困了拿手撐著腦袋,一個勁兒甩頭甩腦地晃。現在困了,他完全可以將手里的書往床腳上擺,然后身體向下傾,不到兩秒鐘,整個人就能完全被軍被包裹。

房間里有鍋爐供熱,睡在厚實的棉被里,人和心都是暖和的。

5.

都說部隊里的人吹牛逼的功力一個比一個強。不過在涂晉鵬心里,班長是一個例外。

他和班長關系極好,這種好,不單是因為班長媳婦生孩子,涂晉鵬借給他幾千塊錢。事實上在這個很多做法都不需要你明白,只需要服從的軍隊里,假使有人能真心幫你出主意、能給好的建議,那著實幸運至極。在涂晉鵬看來,他自己是一個幸運的人。

班長35歲,還有一年退役。在今年生日聚餐上,涂晉鵬趁著酒足飯飽之余向班長坦言涂老爹希望他留在部隊的事,話還沒說完,班長拍打他肩膀,示意出飯堂說話。

“我這里有一個絕密好消息,北京過段時間會我們這挑人,找幾個綜合能力強的兵過去,專門負責照顧老一輩的軍官。鵬,我給你說實話,這次機會難得啊,你如果去了,說不定以后就呆北京發展!”

北京,一個他從來都沒有想過的地方。記憶中那是電視里的首都,現代化的國際都市市;那是課本里的故宮長城頤和園;那是各國友人來中國的必經之地。涂晉鵬沒有說話,只是抬頭望了望浩瀚的星空,繁星渺小得也不過如此。而他自己,連一只螢火蟲也算不上。

半年以后,他接到文悅的分手電話。她要出國了,留學日本。

一貫學習優異的文悅在大學里仍然名列前茅,學校每年有稀少的交換生名額,作為日語系的文悅,被擇優挑選了出來,免費送過去參加學習。涂晉鵬想啊,這樣的機會,應該是個人都是選擇去吧。有什么理由不去呢?

文悅說,“我打算留在日本,以后不會回來了。”

這樣的話真傷人。曾經的約定,就像剛揭開鍋緩緩升騰的白煙,剛開始煙霧繚繞,能看清楚每一縷飄散的模樣。不過是轉眼的功夫,水汽蒸干以后,一切就好像從未發生過,一絲一痕都無跡可尋。

或許他真應該選擇去北京,學著像文悅一樣看外面的世界。

可涂晉鵬心里有一種不可言狀的痛,這感覺像是被蜜蜂蟄了一下,雖然只是在萬千皮膚組織里刺下一個孔,可這個孔散發的毒素卻開始迅速擴張、蔓延。一分鐘、兩分鐘,就已經腫脹成包。更有甚者,牽扯到神經要害,幾小時內便能毒發身亡。

單方面的分手容不得他做出半點挽留,他沒法兒像過去一樣,第一時間趕到女友面前,拉著她的手,哭著叫她不要走。或者去她學校宿舍樓下蹲點三天三夜,感動整棟女寢的同時外加感化她。縱使腦子里構思一百分,可現實的情況是他什么也沒法做。

涂晉鵬開始厭惡起當兵,為自己已經在部隊而沒法改變的事實懊惱。這種情緒的覆蓋面很廣,包括對身邊的人冷言冷語、訓練不積極、一喝酒就把自己灌醉。當然,這其中也包含他拒絕再接到涂老爹的電話。

而涂老爹打電話永恒的主題,都逃脫不了讓他留在部隊。即使在開端鋪墊一系列無關緊要的內容,但結局都一樣:“鵬啊,你可得好好學,將來留部隊那才本事。老爸給你安排好了……”

每當聽到這種話,涂晉鵬總希望在第一時間結束交談,“好啦爸,我現在趕著去訓練,留部隊這事以后再說。”還沒待涂老爹反應,他就以秒速把電話掛上。

12月的中衛已經變得極為寒冷,涂晉鵬坐在山頭抽完今天的最后一根煙,撣了撣屁股后邊的雪土,抓起帽子往訓練場走。

他邊走邊想父親剛才打來那通電話,究竟是為什么,一定要讓他留在部隊?

6.

距離上一次接到涂老爹的電話,已有三個月之久。在這三個月期間,他將手機藏在秘密基地里,一次都沒拿出來過。眼看還有不到半年時間就能退役,他希望能平穩過度,安心回家。

半月的沙漠集訓結束后,他被班長通知到領導辦公室走一趟。聽說是上面派人來,點名指姓要找他。

“說是什么事了嗎?”他放下厚重的行李包,打了一盆涼水準備將自己沙塵滿布的臉擦一擦。

“沒說阿,反正你小子可得好好表現!”班長拍著他肩膀,一臉有好事要發生的模樣。

領導上的辦公室在離宿舍區不遠的獨棟樓里。那樓有三層,一樓是基層人員值班接待的地方,二三樓就是各科室的領導們辦公地。這一年多來,因為頻繁交資料、替人傳話的緣故,涂晉鵬經常往一樓的各個房間跑,大家對他的印象是:班長的小跟班,塊頭不大的精瘦男孩。除此之外,他就一自來熟,和誰都能快速搭上話。

他自己的解釋是,交際靠遺傳。所以這是涂老爹的功勞。

這一次他走上二樓,來到最里邊靠墻的辦公室。門是半掩著,好像是為等他來而故意沒有上鎖。

進門前打報告,得到準允后才慢慢推門進去。房間里面走排長,還有一個陌生男人,從面相上看,約摸五十來歲,頭發白的比黑的多。在一副黑框眼鏡襯托下,他顯得面容慈,嘴角上還掛著微笑。涂晉鵬覺著有些面熟,但就是想不起來在什么地方見過。

“報告排長,你找我?”

“準確來說是這位先生找你,接下來你們好好談談。”排長起身朝陌生男人點頭示意,然后徑直朝門外走,出門后還不忘將門鎖帶上。

涂晉鵬有些尷尬,面對眼前這位并不知來歷的人,他將兩手在胸前握成一團,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十分鎮定。

“來晉鵬,坐我身邊來。”男人開口,“我是你爸的好朋友,生日會上我們有見過啊。今天叔叔是專程過來看望你的。”

一聽見是涂老爹的朋友,他瞬間就卸下心中防備,坐到了他身邊。

寒暄了半晌后,陌生男人表明了此番過來的目的,“晉鵬,你爸希望你留在部隊,在這邊我還能時常照料你。畢竟他現在的處境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叔,你說這話是什么意思?”涂晉鵬腦子有點蒙,來不及反駁留在部隊的話。

“雖然你爸讓我不要告訴你,但你是大人,我不想瞞你。他涉嫌工程款貪污,加上行賄受賄被人檢舉。半年前被判有期三年……”

“不,不會的!叔,這兵我不當了!你能讓我現在回去嗎?”他看起來很慌,一只手緊緊地掐在男人的胳臂上。

“你先好好參加這次士官申請,弄好以后我會抽時間帶你回去。”

“不,我不會留在部隊,我要馬上回重慶!”說完,他便頭也不回地轉身往樓下跑。留下男人坐在沙發上,他一手持煙、一手拿電話:“我已經和他談好了。晉鵬就麻煩你們隊里多多關照。”他猛吸了幾口,然后將剩余的煙掐滅在鐵煙缸里,也隨后離開了。

7.

涂晉鵬回到寢室,掀開被褥下的棉絮,在放腳的那端有一個地方是明顯凸起來一點的。但由于長時間在豆腐塊兒的掩蓋下,所以也沒人發現這是他藏手機的秘密基地。

一陣響鈴后,手機被打開了。還沒等他摁開撥號鍵,接連不斷地震動險些讓他將手機跌落在地上。他已經記不清是多久沒碰這個叫通訊工具的東西了,就連點開塞滿收信箱的按鈕時,手也在不住地發抖。

一連串的短信被涂老爹的號碼給霸占了:

“鵬,你要照顧好自己。少抽煙,少喝酒,愛惜身體!開機速回~”

“鵬,我叫了一位叔叔來看你。他是爸爸的好朋友,你去中衛當兵他幫了不少忙。好好聽叔叔的話,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他商量。開機速回~”

“爸爸對不起你,讓你一個人去那么遠的地方。可是我希望你好,一直都好。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一切如舊。開機速回~”

“孩子,不想呆部隊也不能不接爸爸電話啊。爸爸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你告訴我。萬事我們父子倆都能商量。開機速回~”

……

他將收信箱里的短信挨個讀了遍,直到滾燙的眼淚滴在屏幕上花了字幕時,涂晉鵬忽然意識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錯誤。

他不應該關機、不應該憎恨,更不應該不接老爸的電話。當他回撥電話時,這次涂老爹不接電話了。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臨提交申請表的前幾天,班長和隊里領導紛紛找到涂晉鵬談話。大家希望他留下來,在部隊里好好深造,他望著透過玻璃照進來的陽光說道:“謝謝你們,我想重慶的太陽比較適合我。”

8.

九月初,涂晉鵬坐上回重慶的火車。二十多小時的車程,他一刻也沒合眼。

兩年的時間,他變得比原來黑,比原來壯了。胸肌和腿肌是最明顯且能直觀看出來的。背上背著兩袋行李,手里提了一些土特產品,他再不是曾經那個精瘦男孩了。坐上輕軌的那瞬一間,他知道自己是真的回來了。臨走前去隊上剪了發,小哥問他怎么剪,他說:“就朝著從山上下來的勞改犯那樣剪,越短越好!”

重慶的太陽曬在頭頂上依舊很暖和,摸摸自己短到只剩三厘米的頭發,同樣一點兒也不扎手。走在街上,發現很多曾經涂家修蓋的樓上“T”的標志不見了,聽奶奶講,南坪的房子政府拿去作抵押還工程款,全給賣了。二娘在涂老爹進牢房以后,跟著市里一個官兒跑了。聽說前不久才小三扶正,現在可是風光。

涂晉鵬領著三萬塊的退伍費,在臨近涂老爹被關的監獄旁開了一家小面館。身為一個地道的重慶人,做小面的手藝仿佛是與生俱來的。這活也隨他爸,是遺傳。

店鋪開張前,他去監獄探望過幾回涂老爹。曾經白胖的肚子,在這兩年的時間里變得異常平坦,或許是再沒有無止境的應酬,他的面色相較于以前倒是好了許多。

在來之前涂晉鵬在心里預存了好多想要說的話,可真當看見手戴鐐銬,身穿黃大褂的涂老爹時,他一句話也說不上來。眼淚就像關不上的水龍頭,一直往外冒。

涂老爹笑他,“瞧你這出息,這么大人還哭哭啼啼。像個女娃子一樣!”

“你才是女娃子!” 他脫口而出,然后兩人四目對望,彼此相視一笑。

后記:

在涂老爹的生日聚會上,涂家包下市里最頂級豪華酒店的二層,來客除了各行商界大佬,就是各政局要官。每一桌酒席前都有專人負責接待候坐,并且座次排序也是極為講究。涂老爹攜帶二娘挨桌挨次敬酒,為了照顧客人的飲酒習慣,他們紅白啤三種酒輪換著上,這陣仗絲毫不亞于結婚。

平日里的場面涂老爹能輕松應付,可遇上這十幾二十來桌的人,他喝著喝著兩腳開始發軟,走路變得抖抖閃閃。二娘以茶替酒,自然人很清醒。她一手扶著涂老爹,一邊在耳旁告訴涂老爹接下來走那桌。

她嫁到涂家時二十二歲,剛好大學畢業。起初來到涂老爹公司應聘文員,在二面中被淘汰了。后來機緣巧合碰見涂老爹,破格錄取她為行政秘書。她很能喝酒,也善于應酬。不過自從嫁到涂家后,她便再也不喝,所以一切酒局上的活兒,都只能交到了涂老爹的手上。

敬完第十桌,涂老爹的臉上的紅已經開始往脖頸以下蔓延,他示意二娘帶他到廁所。一進去,就趴在馬桶上嘔個不停。當所有人都以為涂老爹醉的不省人事時,他聽見二娘在外面說話的聲音:“放心吧,工程款已經轉好了。就等著你接下來把他給辦咯,我就是你的了。”

一陣咕隆隆隆的沖水聲,他靠著墻從廁所里走了出來。

涂老爹一手吊在二娘的脖子上,借著酒氣望著她說,“老婆子,李局他們就交給你應付了。我實在不行了,得回去睡一覺。”說罷,他一口吻在二娘臉上,不給她拒絕的機會。

臨下二樓前,涂老爹在涂晉鵬的攙扶下轉頭回望了在人群中談笑風生的二娘,她的樣子很美。雖然沒有酒精的作用,但臉上的膠原蛋白配合會場熱鬧的氛圍,依舊粉嫩至極。他看見李局的手搭在了二娘的臀上,他的眼睛變得有些失神,又像是極其困乏后的無可奈何,隨后目光開始游離在會場的每一個人身上。

“爸,走啦。我們回家。”

“恩,回家!”

歸去來兮

作者簡介:青橋,90后寫作者。小清新里的重口味,段子界里的文藝女。新浪微博:青橋_

青橋

作者簡介:青橋,90后寫作者。小清新里的重口味,段子界里的文藝女。 新浪微博:青橋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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