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左岸讀書,一如既往。

沿著父親蒼老的道路一直走

2015-09-16 . 閱讀: 1,882 views

家鄉的山路

我一直懷念家鄉的山路,如今它們已被時間和雜草掩埋。

在我的記憶里,山路總是初秋的顏色,兩旁的灌木和松樹充滿野性的紅色,后方是漫山遍野的竹林,石階濕潤而蒼老。山路筆直往上,山頂有涼亭,青瓦泥墻,內部擱著兩根平闊的木板。涼亭看上去脆弱之極,但奇跡般的經受了許多風吹雨打,仍然不緊不慢的矗立在那兒,供我那些未曾謀面的先輩們在這里歇肩和抽煙。

父親也曾在這里抽過煙。年輕時,父親抽的是旱煙,滿身都是煙草的味道。他在這里歇了一陣后,背起擔子,一路向下。他以為他會這樣過一輩子,重復先人的足跡。他感覺不到時代已經因為疼痛開始扭動身軀,他也想像不到,某一天,一輛汽車能夠越過這些山路開進村子。坐在汽車上的人,就是我。

20世紀末期,許多農民將目光轉向了山路,眼神中充滿了懷疑和不滿。當他們喊著“要致富,先修路”的口號掄起鋤頭的時候,山路被徹底遺棄了。那是一個熱鬧的時代,農村按戶出人,自帶干糧,硬是在山上鋤出一條歪歪扭扭的機耕路。跨越一個世紀,這些機耕路又改頭換面,澆上了水泥。不過,當初人們的預想似乎是錯了,沒有更多的人進村,反而是更多的年輕人喜滋滋的出山了,部分村莊徹底荒蕪,留守的老人和婦女守著機耕路,眼光滿是惆悵和寂寥,像極了當初被他們遺棄的山路。

他們沒有想到,自己一鋤頭一鋤頭挖開的不是路,是城市的觸須。

就這樣,山路被水泥路攔腰截斷,只有部分路段露出昔日的痕跡。她靜靜的趴在水泥路旁邊,看那些本應一邊抽煙一邊悠閑趕路的農民如今開著電動車、摩托車和小車,匆匆進出。對于這一代農民來說,路邊早已沒有值得停下的風景。

如今,父親的煙竿不知所蹤,他完成了旱煙到香煙的過渡,他也順利的把我帶出了山,我成了這個時代許多農村孩子的典型:生在山中,活在山外。然而,我還依稀記得自己蹣跚著走在父親的背后,在山路拾階而上,小心翼翼,充滿欣喜。

那是一段溫暖的日子,陽光恬靜的照在父親的肩上,他那不足一米六的身姿對我來說是那么高大。

 

租戶生涯

父親小時,家里早已破落,從財主淪為村里有名的窮鬼。父親口中的回憶,總是和“窮”字相關,比如冷了蓋蓑衣,餓了吃番薯絲飯,家中只有一間不足十平方米,伸手不見五指的房間。因為窮,父親顯得有些“小心眼”,小至一把傘、一個碗,如若丟失,他必要嘮叨半天。他這一生最值得自豪的事情,就是改變了家里的局面,比如娶了老婆生了我,比如將房屋進行擴建,比如將我帶出了農村。

自我記事起,幾乎沒有嘗到當窮鬼的滋味,這也歸功于父親。把我帶出農村后,我們就丟棄了老家寬敞明亮的房子,租進了同樣不足十平方米的屋子,成了半個城里人,開始追尋城里人的認同感。從十三歲到二十四歲,我們一共搬了四次房子,從別人家里再搬到別人家里,一家三口,同樣的擁擠,同樣的溫暖。這十多年的時間,我完成了叛逆到懂事的蛻變,從一個瘦小的孩子變成了一名大學生。虛榮的我,總是不太愿意邀請同學,尤其是女同學到家里作客,我總覺得這不是我的家,我的家依然在山里,盡管如今已是蛛網滿屋。

父親是個很講情義的人,盡管大部分時候對家人過于暴躁。房東和父親相處很不錯,哪怕后來我們有了自己的房子,也依然當作親戚來往。記得考上大學時,房東還包了五百元的紅包,這位房東如今已經逝世,但我仍然記得他的模樣——他和我父親是同時代的人,同樣的口氣,同樣的矮小,同樣的脾氣,同樣的“精明”。

所以,在我眼里,那些整天板著臉催租的包租婆包租公形象總有些令人反感。我記憶中的這份溫暖不允許被如此粗劣的形象所代替。

二十四歲那年,我們終于東拼西湊買了一棟房子。后來,自我和妻子搬出去后,房子顯得有些大了。父親和母親商議后決定出租二樓的房間。我們從租戶變成了房東。父親暴躁的脾氣讓我有些擔心,一直對租房一事持反對意見。果然,租戶搬進來不足幾月,父親就逼著他們離開了。事后,他對我說,對方沒有人情味,總是呆在房間里一聲不吭,像陌路人。

我想,父親一定在幻想著當年的情景,和房東一同暢談兒女家事以及天下大事,吃飯時候串串門,紅白之事相互幫忙,冬天擠在一起曬太陽、聊聊天——像一家人一樣來往,像一家人一樣生活,一直延續下去。

他只是把這些歸結為三個字:人情味。

父親的路

 

暴躁的父親

第一次發現父親老去,是我還處于叛逆期的時候。當時,在鄉下教書的堂哥找我談心,我們正坐在河邊暢談讀書與未來的關系,父親出現了。他從人流中走出來,穿著一件破舊的皮夾克,兩鬢已經蒼白。

這個形象之所以至今留在我腦海里,是因為我第一次發現父親如此矮小,如此卑微。我感到一陣鉸心的疼痛,覺得那些虛幻的未來和眼前這個憔悴的老人相比,如此不值一得。父母都是山里人,缺失的教育讓他們一直將我和別的孩子對比(比如我的堂哥),一直讓我要為他們爭氣。這很大程度造就了我叛逆而自卑的性格,然而,等蒼老的父親活生生的站在面前時,我卻無言以對。

父親對年齡漸長顯然也不適應,這讓他的脾氣愈加暴躁。他已經知道,隨著我日益成熟,他的權威已經一落千丈,家里的大事小事再也不是他能左右,他那個有文化的兒子隨時可以反駁他,讓他啞口無言。這讓他惶恐、憤怒,甚至有些委屈。

父親退休的時候,這種不適應已經到達了頂點。他聲稱家里再也沒有他說話的地方,準備搬走。我盡了最大的努力阻止他,以至于最后不得已和妻子另外買了房。我們都明白,父子之間的溝通已經沒有了,那個為我捉蟬的父親和那個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兒子已經隨著時間的流逝消失不見了。

那些遠在美國斯坦福大學研究自制力的學者們在贊頌中國“權威教育”的同時,大概不會想到,中國有太多的父親和兒子已經成了這種教育的受害者。權威是一種自上而下的溝通,這種溝通遲早會隨著歲月崩塌,這種權威讓每位兒子為了不傷害老人而不得不小心翼翼行事(這是他制力,而非自制力),這種權威讓親情和無私的愛變成了另一種形式的強迫。

只有小學文化的父親是無法知道這一點的。退休后,他經常坐在院子里曬太陽,和鄰居聊天,像照顧兒子一樣照顧著自家的菜園子。有時候,他很不安,經常抽煙。我想,他一定是寂寞了,可惜我無法補償這樣的寂寞,因為看著他背影的時候,我的寂寞也同樣無人補償。

 

第二類視角

時間是種人為概念,對我而言,它并不呈線形展開,我也不是某個時間的節點。當我走在路上時,時間就像網一樣散開,延伸到過去和未來,延伸到那些我不熟悉的人們身上。

于是,過去和未來就在我身上疊加:我走的這條路,前人曾走過,后人也將繼續走,對于路來說,時間并未流動,或者根本不存在時間。

這種東方式的哲學思維讓所有的想法有了直觀的觸覺。前人不再是淺顯的概念,而是種飽滿的形象,他們在同一個時空中竊竊私語,但與我們只有精神上的聯系。

自我意識的出現,讓我們對死后的世界充滿了幻想和不安。我們無可否認的向著蒼老的道路走去,前方是去往天堂的大門還是去往地獄的黑洞,我們不得而知。以這樣的視角去看我的童年,去看我的父輩,生活就如同展開的膠卷底片,呈現出的靜態畫面是如此的蒼涼!

一條街、一個村莊、一棵樹……我生活的構成要件并不復雜,和我的父輩相比,少了些歷史的折騰,和我的后輩相比,少了些時代的喧囂。如若按照費爾南多·佩索阿在《遑思錄》中的筆觸,簡單的素描也可以展示立體的維度,那么我的生活也可以成為第二類視角,在枯燥的工作和繁瑣的生活中找到圓潤通透的感覺:我思考,所以我存在本身是內容豐富的事件。

我們可以否定輪回,卻不能否定與前人道路的相似性。就像父親,他走的路越來越蒼老和荒蕪,我也將沿著他蒼老的道路走下去,也許每一個足跡都有所重疊,但厚度不同,也許每一塊路標的提示都大同小異,但方向不同。頭上同樣是北斗星,足下同樣是黃土地,卻活著不同的人。

我所生活的城市,我周邊活著的人們,我的父親,在這樣的視角當中,如此鮮亮。

 

王建平

王建平,豆瓣作者,著有《請珍愛這樣的自己》、《般若》、《眾生之死》等作品。個人微博:http://weibo.com/was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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