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左岸讀書,一如既往。

我從沒有像現在這樣喜歡自己

2015-08-23 . 閱讀: 3,533 views

親愛的世界:

我想和你聊一聊。

佛陀在涅槃前曾和侍者阿難說:“阿難啊,這個世界是美好的,人的生命是甜美的。”(出自瀨戶內寂聽所著《佛陀傳》)以前我并不懂得這句話的含義。在我眼里,你糟糕極了,大概是那時我還年輕的緣故。

如果把你形容成一個人,一定滿身的病毒,還有流膿的傷口,每一個毛孔都散發著銅臭味兒。誰都能夠在憤懣中指責你,他們失戀了破產了夢想幻滅了被老板批評了,都能指著你破口大罵。

你從來不辯解。估計你也沒法辯解。

我也糟糕極了。雖然不見得比你慘。我曾經懷疑我的糟糕是被你連累的。證據很明顯。我毫無理由地降生在你懷里,長大后干著一份不喜歡的工作,按時上班下班,沒有年休假,時不時還要免費加班,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底層小人物該有的特征我都有。你知不知道,我曾經無比地厭惡這樣的自己。我一邊詛咒你,一邊體會自己的弱小和無力,我在黑暗中睜著眼睛幻想自己自由飛翔的情景,在白天時卻帶著黑眼圈為生存疲于奔命。內心總有一個聲音在嘲笑我指責我:看吧,你就是這樣的小人物,永遠也不會有大出息。看吧,像你這樣的懦夫,怎么好意思談論理想,怎么好意思奢望未來,你就這樣一天一天揮霍吧,反正已經不年輕了,你會老去,死去,什么也留不下,就像沒來過這個世界。看吧,你又在偽裝了,你又低頭了,你的眼睛閃爍不定,神經在突突地跳動,滿是恐懼和不安。你平時把自己當成思想者時你晚上有點激情提筆寫作時就沒有想像一下自己白天的丑態?

我一直以為,這個以嘲諷為能事的人正是我自己。我比誰都清楚,混成今天這個樣子責任并不全在于你。過去的選擇或者不選擇造就了這樣的我。正因如此,我大概很恨自己,于是也很恨你。一個不被自己認可的人是可悲的,一個恨自己的人是可恥的。

日本一位叫作金子由紀子的作家曾說,如果大家都能夠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這個世界肯定無法正常運轉。這樣說來,我這樣的人物應該算是你身上一顆小小的齒輪了。像我這樣的人大概很多,社會對我們有個統稱叫作底層人物。我們一起用卑微的工作來推動你的運轉,就像推一輛腐朽的轱轆車。但憑什么?我有何義務違拗自己的意志消耗自己的青春來推動你?

你對待我的態度同樣是沉默。

如今想來,我并不眷戀那樣的青春。隨著年齡的增長,我逐漸明白了一件事兒,連自己都不愛自己的人沒有資格奢談與你和平相處。我開始警醒內心中的那個聲音,終于有一天我開始挺直腰桿大聲呵責它:你憑什么這樣說我?即使我懦弱無能,即使我不斷犯錯,但我努力活到了現在!

這是多么堅實的理由。哪怕丟失尊嚴也好,哪怕戴著面具也罷,我們都非常不容易地活著。我們還在呼吸,還在承擔社會和家庭的責任。我無法縮短這個世界的貧富差距,無法喚起人們的良知(甚至是自己的良知),但我就是活在這樣的現實當中,閉上眼睛捂起耳朵無異于掩耳盜鈴。

那股聲音漸漸喪失了底氣。它大概從沒有想到如此懦弱的我也會替自己的艱辛辯解。

你我都知道,其實發出聲音的并不是真正的我。它來源于一種叫作恐懼的魔鬼口中。我無意于分析這個惡魔對我施加的種種惡行,我在許多文章中提到過它。它一個勁兒地告訴我,在你懷里生活有多么危險,到處是不公平,到處是冷漠,似乎一不小心就會被自私的人群傷害。它還告訴我,要順利地生存下去就必須馬不停蹄,要變得強大,強大到可以控制生活,可以控制自己。

一旦我倦怠,它就百般譏諷。

它曾經這樣控制了我。我成了它的傀儡。為了獲取一點點可憐的安全感,我想辦法取悅于人,別人的認可對我來說如獲至寶。我想辦法提升自己的形象,哪怕說錯了一句話做錯了一件事,甚至沒說錯沒做錯卻被別人無端指責,也能讓我惶恐不安。可悲的是,安全感并未因此降臨,這只是一個彌天大謊。

作為人,竟然不知道憐惜自己。仔細想想這真是一件荒謬的事兒。如果不僅不憐惜,還要將自己控制起來,恐怕只能用愚蠢來形容。可年輕時候我一直在做這樣愚蠢的事,我試圖將自己的日程排得滿滿的,從一個工作換到另一個工作,想盡一切辦法將自己變成鐵打的機器人,希圖擁有鐵一般的意志,花盡一切力氣想要擺脫這樣的生活。我以為想要自由就必須如此。

但我并不快樂。那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奮斗。我不過是一個被恐懼驅趕四處逃竄的角色,我氣喘吁吁,疲憊不堪,如同一頭困獸。這不是生命該有的姿態。生命應該是鮮活的包含熱情和色彩的啊!

是從何時開始,我把自己和自己對立起來了呢?不,不僅如此,我也將你當成了敵人。我不懂得和身邊的人相處,不懂得和整個世界相處,我用滿是警惕的眼神看待一切,試圖看破虛有的陷阱。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我就累得像條吐著舌頭喘氣的狗一樣,失眠,好不容易睡著也是惡夢連連,屬于我的顏色被漸漸剝奪。

我用自己的幻覺編造了另一個世界。現在我才知道,那不是你真正的模樣。

在我的幻覺中,我是如此悲壯,像所有懷揣夢想卻走投無路的人們一樣。親愛的世界,我曾經分析過所有事件的起因,我為什么會成為那樣的我,我得出的結論是:因為我從來沒有正眼瞧過你,也沒有正眼瞧過自己。是的,人們會感到恐懼只有兩個理由:不認可自己,抑或不認可這個世界。而這兩個理由幾乎是同時成立的。

毫無疑問,你依然是糟糕的。但這并不是你的全部內容。

毫無疑問,我也依然糟糕。但這也不是我真正的姿態。

這個被恐懼控制住的我,今天能夠寫出這樣的文字,不是出于什么才華,而是我突然想看一看真正的自己和真正的你。

有一天,我突然問自己,如果我的夢想永遠不能實現(這是極有可能的事),我這一輩子只能二點一線地生活,會怎樣?

起初我無比地絕望,真相在我面前展開,我意識到自己根本無法徹底改變生活。我從書上看到過一句話:不自由,毋寧死!當時我無比地贊賞這句話,現在卻發現幾乎沒有人能夠做到如此決絕。有時候在唱歌選秀節目中聽見一些選手也會說出類似的話來,比如他們說我這一生就是為唱歌活著的。除了唱歌,我其他都不會。

不對。他們在說謊。直覺這樣告訴我。即使他們不能唱歌不會唱歌,也會想盡一切辦法活著。這就是人!

那么,我對理想的追求對生命意義的探求對良知的拷問是否也是一場謊言?就算思考是真誠的,將它擺在生存的另一端,孰輕孰重?我必須承認,我分不清哪個我才是真的,到底是在書桌前提筆寫作的那位,還是在工作中按部就班老實巴交的那位……

我無法給出答案。但我突然清晰地發現了一個事實,盡管一直不自由,但我還是死皮賴臉活到了現在。也就是說,哪怕夢想不能實現,哪怕永遠這樣生活,我也會活著。

最糟也不過如此。原來我早就嘗過最糟的滋味了。

絕望漸漸淡去,我反而感到一陣輕松。這是我之前不曾感受到的。或許是在問自己這個問題的時候,我才真正地成長了。我這才注意到,鄙視在日常生活中勞作的自己是如此愚蠢的事兒。至此后,我每天都對自己說,我對生活無所要求,我對你無所要求。

就像解套一般將昔日加諸在自己身上的枷鎖一件一件解下來。我暫時放棄了寫作,我想,除非有一天,我在寫作的時候感覺是幸福的是真誠的是沒有外在要求甚至是可以忽略讀者的。否則,不如不寫。我放棄了所有努力的嘗試,除非有一天這樣的嘗試不是因為現實過于嚴苛不是為了獲取別人的認同不是希圖鮮花與掌聲,而是為了幸福。我發現自己不過是一根雜草,在這個世界上除了自己根本不會有太多的人關注,但我開始漸漸佩服作為雜草的韌勁兒。

親愛的世界,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我嘗試開始另一種學習,學習如何寬待自己。我甚至發現了學習的真正樂趣,如果學習不是為了讓自己快樂,這樣的學習就是值得警惕的。

在寬待自己的過程中,我開始重新審視你。其實你一直未曾變化,變化的無非是我的心態。我不打算否認你的糟糕,不想從一個極端走到另一個極端,但除此之外,正如佛陀所說的,你的確是美的,而我的生命的確是甜美的。

我開始理解這種美的真正含義。它并不僅僅藏在那些壯麗的景色中,這些景色可能我一輩子都沒有機會見識。它也并不僅僅藏在城市的繁華與鄉村的恬靜中,我暫時沒有時間和金錢來享受這樣的繁華和恬靜。幸運的是,它還藏在我看你的眼光中。因為生命的甜美,世界才會美麗。

如今,我的狀況依然沒有得到根本改變,或者它將永遠不會改變。這個社會依然在用一切合理或不合理的規則在驅使人們用各種方式生存,可怕的欲望借助人們的恐懼在干出各種違背人性的事兒來。這個世界每天還在發生溫暖的殘忍的美好的丑陋的故事,一大幫子人通過正確的錯誤的盲目的理性的方式在歲月中以相同速度挪動或是奔跑。這就是屬于我的現實。我會在這樣的現實中努力活下去。如果可以,還想快樂地活下去。

喜歡自己

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喜歡自己。

我也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喜歡你。

 

2015年7月22日一稿于云和

2015年7月24日修改于云和

王建平

王建平,豆瓣作者,著有《請珍愛這樣的自己》、《般若》、《眾生之死》等作品。個人微博:http://weibo.com/was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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