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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音量調大感覺會好一點

2015-07-28 . 閱讀: 2,368 views

文/咸泡飯

小余出事那天,太陽明晃晃的,刺眼。

在江偉的手機聯系人里,小余不叫小余,叫傻根。王寶強大紅大紫那年,江偉認識了小余。那一年,基本不看電影的江偉破天荒地走進電影院,看賀歲片,看傻呵呵的強哥。

那天,江偉和小余在同一個工地做活。江偉的切割機突然罷工。他直起腰,然后看見了小余。后者正埋頭安裝地板。

江偉走向小余,遞了一支煙。小余站起來,接過煙,說:“謝謝大哥。”他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

江偉說:“我切割機壞了,借你的用一下。”

小余說:“拿去用吧。”他伸手把切割機拿到了江偉跟前。

江偉看著小余,發現小余就是現實版的傻根。從相貌到神態,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以上。憨憨的,傻呵呵的。

中午,在工地的食堂吃完飯,小余跑到后廚給江偉倒了一杯水。水是裝在一次性紙杯里的。小余一手拿一杯,水有些燙手,他小跑著,水在半途灑了出來。江偉遠遠地看著,一下子對眼前的傻根有了好感。

下午兩點多,江偉就收工了。他是負責裝門,小余裝地板。他把切割機還給小余,說:“謝謝。”他再次遞了一支煙過去。

小余說:“大哥,你客氣啥。”他還是傻呵呵地笑。

江偉也笑笑。

小余問:“大哥,你明天空嗎?我有個活,一起做唄?”

江偉說:“可以啊。”

然后他們互換了手機號碼,江偉就是在這時候把小余存為傻根的。

第二天早晨,江偉接到小余的電話。他們就一起去工地做活了。一做,就是七年。

七年后的清晨,江偉從睡夢中醒來,腰和頸脖疼得要命。抬眼望見窗外灰沉沉的天,他的心情就是在這個時候變糟糕的。起床,冷,披上一件厚外套。癱坐在客廳的破舊沙發上。他看了看屋里——這是一間群租房,其他男男女女還在各自的房間睡覺。江偉覺得,自己置身的地方就是垃圾場。他走向廚房,打算做早飯吃。洗碗池里是鍋碗瓢盆亂放,油漬淋漓,根本無從下手,他最終放棄了。

他從皮包里掏出汽車鑰匙,又摸了一盒煙,走了出去。

走出小區大門,他愣了一會兒,之后決定往左邊走,那里有個早餐攤點。

他買了兩個燒餅,一杯豆漿。店主問他,打包還是在這吃?他習慣性地說打包。攤主把裝好早點的塑料袋遞給他。他默默找了一個角落的位子,坐下來慢慢地吃早點。

他開始想:今天去哪里?

他今天不想干活了,因為腰疼,而且天氣預報說今天有雨,不適宜室外施工。他應該躺在家里睡覺的,可是那樣會被其他租客吵死。

從早點攤出來的時候,天真的下起雨來,綿綿的毛毛雨。雨被風吹到臉上,若有若無。他向著停車位走去,腳步堅定了一些,他已經想好今天的去處。

他要去以前和小余做過活的地方看一看。

江偉開車來到新蘇花苑。

這是一個精裝修小區,他和小余曾在這里住過三個多月。當初開工時,小區綠化尚未完工,房子都被腳手架和攔網包裹著。鐵籠子一樣的電梯在外墻面爬上爬下。每逢下雨天,工地上就泥濘一片,穿皮膠鞋才能出入。低洼處積水不能及時排出,貨車經過時污水四濺。江偉就曾被濺出來的污水弄臟衣服,吃了一半的雞蛋餅也被水污染。江偉忍不住罵了一句臟話,司機從車窗內探出腦袋,回罵一句。他們差點動起手來。

小余硬拉走江偉。江偉憋了一肚子火氣,無處發泄,整個上午都心情郁悶。他怪小余多管閑事。他本可以將司機暴打一頓。

飯點到了,小余勾住江偉的肩膀,說:“大哥,今天請你吃烤羊排。”江偉搖頭。小余又說:“嫩羊排在火上烤過,黃燦燦、油滋滋的,甭提有多香。”小余邊說邊拽江偉的胳膊,江偉本推半就地走出工地。

外面的陽光燦爛起來,而且,烤羊排的樣子在腦海里具體起來,開始刺激味蕾。江偉的心情好轉得很快。

此刻,江偉把車停在新蘇花苑二棟的地下車位,乘電梯來到三樓。他在樓梯踏步上坐下。今天是周三,已經過了上班的點,樓道里沒有人上上下下,電梯口的數字也不怎么跳動。電梯門上寫著“專業砸墻”、“黃沙水泥”、“集成吊頂”等小廣告,印著密密麻麻的電話號碼。

江偉想起這里的電梯門狹窄,搬運材料特別麻煩,費力費工。有次,他和小余一起拉地板,小拖車碼了滿滿一車,上電梯時小余在前面拉,江偉在后面推。由于用力過猛,拖車的輪子陷在電梯與地面銜接處的凹槽里,地板倒下來,砸在小余身上。小余捂著腳從電梯里爬出來,蹲在地上半天沒說話,臉漲得通紅。休息了一會兒,小余站起身,恢復如常。

午飯時,江偉請客,小余也不客氣,要了一鍋酸菜魚。他是四川人,愛吃辣。

一串“嗒嗒嗒”的腳步聲打攪了江偉的回憶。腳步聲從樓上傳來,他回頭向后看,目光撞到一雙穿黑絲、高跟的腿。一只純白的小寵物狗在腿后繞來繞去。

狗主人應該是這棟樓里的房東。江偉沒敢把目光向上舉,只偷偷看她下樓的背影。他在想,她住的房子,他曾在里面做過活,還有小余。他努力想著這件事的意義。

從新蘇花苑出來后,江偉去了俏江南包子店。這里是他和小余第一次做活的地方。

還沒到飯點,包子店里一個人都沒有,連服務員和伙計也看不見。江偉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環視了一下店里。店不大,兩排座位,一個收銀臺,剩下的地方就是出菜口。他抬頭看看吊頂,不算太復雜的造型,這是他和小余做的。

小余說,一個人做吊頂的活太難了,爬上爬下,累死人。所以他把江偉叫上。小余還說,以后有活一起做,兩個人有個照應。江偉說,錢不也得分我一半嗎?小余呵呵傻笑。這是他們首次合作的成果。活做完了,東家滿意,一個勁兒地夸他們,給他們散煙。江偉不抽煙,沒接。小余接了煙,夾在耳朵里。他其實也不抽煙,他把東家散的煙收集到煙盒里,看見小區保安就散。小余說,給保安散散煙,他們就不會為難我們這些做活的。

小余說得對,江偉就好幾次被保安拒在小區門外,還有幾次硬是不讓他干活,保安說他的動靜太大,擾民。

包子店的服務員從后臺出來,看見江偉,顯得有些驚訝。江偉要了一籠包子,一碗粉絲湯。服務員轉身進了出菜口,再次出來的時候端著一個熱氣騰騰的蒸籠。包子的香氣一下子在店里飄散開來。

吃完“午飯”(其實還是早上),江偉開車前往“怡養護理院”。

江偉和小余在護理院做活時,這里還叫“頤養天年養老院”。大院里前前后后四幢樓,注滿了老人。江偉他們負責裝修一棟新造的五層小樓——以后這將成為年輕護理員的宿舍和老人們的居住地。

開工期間,經常有穿著護士服的小姑娘探頭探腦地跑進來,怯怯地問他們:“師傅,這里是不是快裝修好了?”江偉說:是,快了,快好了。小姑娘說:好想早點搬進來,現在擠在八人間里,好難受。小余告訴她們:也不能太著急,剛裝修完的房子不適合人居住,因為有甲醛。

不管是否適宜居住,甲方都一再催促,要求他們盡快完工。江偉只好不斷添人——這個活是江偉轉包的。最高峰的時候,有十七個人同時在樓里做活。每天加班到天黑。頂樓的淋浴間、底樓的食堂剛剛竣工就投入使用。傍晚時候,能聞到從食堂飄散出來的飯菜香味。樓道里有剛出浴的年輕護理員上上下下。工人們都忍不住朝樓道多看幾眼。

一個多月后,工程終于結束。甲方驗收合格。江偉找包工頭討要工程款。包工頭說他暫時去外地出差,過幾天回來。幾天后,江偉打電話過去,包工頭說過幾天去銀行取錢給他。又過了幾天,江偉打電話過去,包工頭說晚上去銀行匯錢。江偉把銀行卡帳號發給包工頭,到了晚上,江偉去銀行查帳,銀行卡里的數字始終沒變。

江偉已經打了好幾通電話給包工頭了,他不好意思再打了,就發短信過去,短信一直沒有回復。后來江偉轉念一想:欠錢還錢,天經地義,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再一次拿起手機,撥了包工頭的電話號碼。電話通了,但無人接聽。再打,對方正忙。再打,對方正忙。江偉意識到自己的號碼被對方拉進了黑名單。

之后的要賬經歷江偉不愿回憶。總之,江偉始終弄不明白一個活人怎么會無賴和惡心到那種程度。二十多萬的工程款,只拿到了八萬,剩下的徹底泡湯。江偉拿出存款,發了工人們的工資。他和小余氣沖沖地跑去養老院,打算把能用的材料全都拆下來。他們被保安攔在門口。他們發火了,硬沖進去,沒人敢攔。進入房間一看,里面住著老人,或躺或坐。看見兩個陌生人怒氣沖沖地闖進屋,老人們滿臉的詫異和不知所措。

江偉就是在那一刻徹底放棄了拆材料的念頭。

年底,江偉拿給小余兩萬元。小余捏在手里,握了握,又塞給江偉。

小余說:“算了,我們是兄弟,有難同當。”

江偉再塞給小余,小余就有點發火了。

那一年,江偉沒回家過年。他在電話里對家人說:“車票太難買了,過了年就回去。”他在電話里聽見女兒喊他爸爸的聲音。

從護理院出來,江偉又去了寶帶橋公園。

一年前,寶帶橋附近還沒有拆遷完畢,公園的土建項目已經開始。寶帶橋以南的一大片地方,光禿禿的,堆滿土方。堅硬的釘子戶依然矗立在土堆中間,還被頑強的居民改造成出租房,房間周圍堆放著回收的廢品。

江偉和小余在這里住過大半年。住的地方是簡易工棚,上下鋪床位,食物和水都必須用汽車從外面送過來。除了下雨天,他們天天開工,從冬天一直做到盛夏。

下雨是他們唯一期待的事情,因為可以不用干活照樣拿工錢。只要一下雨,這座城市就在他們眼里展現出溫柔和繁榮的一面。他們穿過土堆,來到水泥馬路。那感覺就像在海洋漂泊的水手有朝一日踩到陸地。他們不停地朝公交車駛來的方向看,他們要去城市中心地帶,去看街頭巷尾攢動的人類,還有露大白腿的姑娘,吃好吃的,玩好玩的。總之,不用在泥巴堆里待著的感覺真好。

小余出事那天,江偉恰好離開工地,去五金店買幾支玻璃膠。工程進展雖然緩慢,但還算順利,老板們已經能看出設計效果,他們越來越頻繁地在工地出現。

江偉從五金店出來,在路邊攤上看見有人賣饅頭,他用剩下的零錢買了幾個饅頭。他已經好久沒吃到家鄉的大饅頭了,匆匆咬了一口,卻不是記憶里的味道。填飽肚子沒問題。他給小余帶了幾個。

當他趕到工地時,發現工友們亂糟糟的,上躥下跳,然后他就聽見有人說小余出事了。扒開圍攏的人群,他看見小余躺在地上,不動彈,頭上流了一點血,其他地方看不出創傷。

直到現在,即使過去很長時間,即使再也沒見過小余,江偉都不敢確信小余死了。那樣子不像死人的樣子。沒有特別大的傷口,血也只是流了一點點,小余躺在地上的樣子簡直像是在和大家開玩笑,臉上還掛著傻呵呵的表情。

江偉也在這個工地上受過傷。那是一個下雨天,暴雨剛過,太陽就出來了。地上滿是積水,泥土經過暴雨的沖刷,形成糟糕的泥濘。江偉從工棚出來,去不遠處的地方拿一把鐵鍬。沒走幾步路,腳就被釘子扎到。一根木條,釘子就釘在上面。

釘子已經在抬腳的時候拔了出來,不知道扎多深,血流得不多,但是鉆心得疼。江偉本打算不了了之,但工友們都說,最好去醫院看一下,因為釘子生了銹,而且泡在水里,可能會破傷風,或者引起感染。

江偉想了想,覺得他們說得在理,可是想到遙遠的醫院,想到麻煩的看病流程,想到高昂的藥費,他猶豫了。

小余穿起雨靴,不由分說地背起江偉,一口氣背出了公園,來到馬路上。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出租車,小余準備打120電話叫救護車。江偉沒讓打,又等了一會兒,來了一輛出租車。

去醫院后,醫生給傷口做了處理,打了破傷風針,還配了藥。小余忙前忙后,操著一口“川普”(帶四川口音的不標準的普通話)在醫生和護士之間問東問西。

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小余彎腰打算背江偉,硬是被江偉拒絕了。江偉說,既然已經出來了,不如去吃好吃的。小余同意。兩人沿街慢走,最終選定一家牛排店。這段大餐,是江偉請小余的。

如今,寶帶橋公園已經落成。當初,綿延的是大大小小的土堆,現在已經綠樹蔥蔥,鵝卵石鋪成的小路蛇行其間,小橋流水、亭臺長廊、假山怪石,一樣也不缺。江偉知道,這些美麗的風景下,埋著許多人的汗水,還有小余的小命。

江偉坐在河邊的長椅上,看見眼前波光凌凌的水面,有一些人圍坐在涼亭下打牌,有人躺在椅子上睡著了(也許是在想心事),有人在河對岸釣魚,有情侶在樹蔭下談情說愛,還有三三兩兩的人席地而坐,散漫地聊天。江偉感受到了時光的寧靜,還有活著的好滋味。

小余死后,他的家人和親戚來到工地,為賠償款的事情和開發商鬧過,還把小余的骨灰帶到這里,拉出白橫幅,就像微博和報紙上出現過無數次的場景那樣。拿到了賠償款,親戚之間又繼續鬧。當然,這些消息江偉也是聽說的,工友們后來告訴他的,未必確切。他沒有多問,聽完也就完了。小余出事后的第二天,江偉就徹底從那個工地離開了。

時間匆匆,天色接近傍晚,江偉覺得自己應該回住處了。他從長椅上起身,緩步走到停車位。發動汽車。汽車行駛在紅色橡膠彎道上,兩邊都是成排的綠化樹,那感覺就像一條魚擠開水草向前游行。公園里的人和車不算多,江偉打開音樂,把音量調到最大。放的是成龍唱的《壯志在我胸》。

音樂聲震耳欲聾,江偉第一次這么聽歌,他感覺到自己的神經在顫抖,身上起了雞皮疙瘩,身體莫名地有些興奮。這個時候,他感覺好一點。

作者簡介:咸泡飯,撰稿人,著有《我知道沒有人值得我羨慕》《我得過最重的病,是想你》,新浪微博ID:碼字的咸泡飯。

繁華盡頭

左岸記:繁華背后是什么?從荒涼到燈火流光,這一路藏著多少艱辛,多少蒼涼,那或溫情或悲傷的故事寫在歷盡滄桑的人的心中,成為每個城市變化的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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