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左岸讀書,一如既往。

孔子的幽默

2014-09-04 . 閱讀: 8,442 views

文/林語堂

孔子自然是幽默的。《論語》一書,有很多他的幽默語,因為他腳踏實地,說很多入情入理的話。可惜前人理學氣太厚,不曾懂得。

他十四年間,游于宋、衛、陳、蔡之間,不如意事,十居八九,總是泰然處之。他有傷世感時的話,在魯國碰了季桓子、陽貨這些人,想到晉國去,又去不成,到了黃河岸上,而有水哉水哉之嘆。桓魋一類人,想要害他,孔子“恒其如予何”的話,雖然表示自信力甚強,總也是自得自適君子不憂不懼的一種氣派。

為什么他在陳、蔡、汝、穎之間,住得特別久,我就不得而知了。他那安詳自適的態度,最明顯的例子,是在陳絕糧一段。門人都已出怨言了,孔子獨弦歌不衰,不改那種安詳幽默的態度。

他三次問門人:“我們一班人,不三不四,非牛非虎,流落到這田地,為什么呢!”這是我所最愛的一段,也是使我們最佩服孔子的一段。有一次,孔子與門人相失于路上。后來有人在東門找到孔子,說他的相貌,并說他像一條“喪家犬”。孔子聽見說:“別的我不知道。至于像一條喪家狗,倒有點。”

須知孔子是最近人情的,他是恭而安,威而不猛,并不是道貌岸然,冷酷拒人于千里之外,但是到了程朱諸宋儒的手中,孔子的面目就改了。以道學面孔論孔子,必失了孔子原來的面目。仿佛說,常人所為,圣人必不敢為。殊不知道學宋儒所不敢為,孔子偏偏敢為。如孺悲欲見孔子,孔子假托病不見,或使門房告訴來客說不在家。這也就夠了,何以在孺悲猶在門口之時,故意取瑟而歌,使之聞之,這不是太惡作劇嗎?這就是活潑潑的孔丘。

但這一節,道學家就難以為解釋。朱熹猶能了解,這是孔子深惡而痛絕鄉愿的表示。到了崔東壁(述)便不行了。有人盛贊崔東壁的“洙泗考信錄”,我讀起來,就覺得贊道之心有余,而考證的標準太差。他以為這段必是后人所附會,圣人必不出此。這種看法,離了現代人傳記文學的功夫(若Lytton.Strochey“維多利亞女王傳”那種體會人情的看法),離得太遠了。

凡遇到孔子活潑潑所為示能完全與道不定時想符合,或言宋儒之所不敢言(“老而不死是為賊”),或為宋儒之所不敢為(“舉杖叩其脛”,“取瑟而歌,使之聞之”),崔東壁就斷定是“圣人必不如此”,而斥為偽作,或后人附會。顧頡剛也曾表示對崔東壁不滿處。“他信仰經書和孔孟的氣味都嫌太重,糅雜了許多先入為主的成見”。(“古史辨”第一冊的長序)

談《論語》,不應該這樣讀法。《論語》是一本好書,雖然編的太壞,或可說,根本沒人敢編過。《論語》一書,有很多孔子的人情味。要明白《論語》的意味,須先明白孔子對門人說的話,很多是燕居閑適的,脫口而出的話,幽默自得的話,甚至開玩笑的話,及破口罵人的話。

總而言之,是孔子與門人私下對談的實錄。最可寶貴的,使我們復見孔子的真面目,就是這些半真半假,雍容自得的實錄,由這些閑談實錄,可以想見孔子的真性格。

孔子對他門人,全無架子。不像程頤對哲宗講學,還要執師生之禮那種臭架子。他一定要坐著講。孔子說:“你們兩三位,以為我對你們有什么不好說的嗎?我對你們老實沒有?我沒有一件事不讓你們兩三位知道。那就是我。”這親密的情形,就可想見。所以有一次他承認是說笑自豪感而已。

孔子到武城,是他的門人子游當城宰。聽見家家有念書弦誦的聲音,夫子莞爾而笑說:“割雞焉用牛刀。”子游駁他說,夫子所教是如此,“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孔子說:“你們兩三位聽,阿偃是對的。我剛才說的,是和他開玩笑而已。”(“前言戲之耳。”)

這是孔子燕居門人對談的腔調。若做岸然道貌的考證文章,便可說“豈有圣人而戲言乎……不信也……不義也……圣人必不如此,可知其偽也。”你看見過哪一位道學老師,肯對學生說笑話沒有?

《論語》通盤這類的口調居多。要這樣看法才行。隨舉幾個例:言志之篇,“吾與點也”,大家很喜歡,就是因為孔子作近情語,不作門面語。別人說完了,曾晰以為他的“志愿”不在做官,危立于朝廷宗廟之間,他先不好意思說。夫子說:“沒有關系,我要聽聽各人言其志愿而已。”于是曾晰砰訇一聲,把瑟放下,立起來說他的志愿。

大約以今人的話說來,他說:“三四月間,穿了新衣服到陽明山中正公園。五六個大人,帶了六七個小孩子,在公共游泳池游一下,再到附近林下乘涼,一路唱歌回來。”孔子吐一口氣說,“阿點,我就要陪你去。”或作“我最同意你的話。”在冉有公西華說正經話之后,曾晰這么一來放松,就是幽默作用。孔子居然很賞識。

有許多《論語》讀者,示能體會這種語調。必須先明白他們師生閑談的語調。讀去才有意思。

“御乎射乎?”章——有人批評孔子說“孔子真偉大,博學而無所專長”。孔子聽見這話說:“教我專長什么?專騎馬呢?或專射箭呢?還是專騎馬好。”這話真是幽默的口氣。我們也只好用幽默假癡假呆的口氣讀它。這哪里是正經話?或以為圣人這話未免煞風景。但是孔子幽默口氣,你當真,煞風景是你,不是孔夫子。

“其然,豈其然乎?”章——孔子問公明賈關于公叔文子這個人怎樣,聽見說這位先生不言、不笑、不貪。公明賈說,“這是說的人張大其辭。他也有說有笑,只是說笑的正肯合時,人家不討厭。”孔子說,“這樣?真真這樣嗎?”這種重疊,是《論語》寫會話的筆法。

“賜也,非爾所及也”章——子貢很會說話。他說:“我不要人家怎樣待我,我就這樣待人。”孔子說:“阿賜,(你說的好容易。)我看你做不到。”這又是何等熟人口中的語氣。

“空空如也”章——孔子說:“你們以為我什么都懂了。我哪里懂什么。有鄉下人問我一句話,我就空空洞洞,了無一句話作回答。這邊說說,再說說不下去了。”

“三嗅而作”章——這章最費解,崔東壁以為偽。其實沒有什么。只是孔子嗅到臭雉雞作嘔不肯吃。這篇見鄉黨,專講孔子講究食。有飛鳥在天空翱翔,飛來飛去,又停下來。子路見機說,“這只母野雞,來的正巧。”打下來獻給孔夫子,孔夫子嗅了三嗅,嫌野雞的氣味太腥,就站起來,不吃也罷。原來野雞要掛起來兩、三天,才好吃。我們不必在這里尋出什么大道理。

“群居終日”章——孔子說:“有些人一天聚在一起,不說一句正經話,又好行小恩惠——真難為他們。”“難矣哉”是說虧得他們做得出來。朱熹誤解為“將有患難”,就是不懂這“虧得他們”的閑談語調。因為還有一條,也是一樣語調,也是用“難矣哉”,更清楚。“一天吃飽飯,什么也不用心。真虧得他們。不是還可以下棋嗎?不棋用心思,總比那樣無所用心好。”

幽默是這樣的,自自然然,在靜室對至友閑談,一點不肯裝腔作勢。這是孔子的《論語》。有一次,他說,“我總應該找個差事做。吾豈能像一個墻上葫蘆,掛著不吃飯?”有一次他說,“出賣啊!出賣啊!我等著有人來買我。(沽之哉,沽哉,我等賈者也。)”意思在求賢君能用他,話卻不擇言而出,不是預備給人聽的。但在熟友閑談中,不至于誤會。若認真讀它,便失了氣味。

孔子罵人也真不少。今之從政者何如,孔子說:“噫,斗筲”是盛米器,就是說:“那些飯桶,算什么!”罵原壤“老而不死是為賊”。罵了不足,還舉起棍子,打那蹲在地上的原壤的腿。罵冉求“非吾徒也。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真真不客氣,對門人表示他非常生氣,不贊成冉求替季氏聚斂。“由也不得其死然”,罵子路不得好死。這些都是例子。

孔子真正屬于機警(Wit)的話,平常讀者不注意。最好的,我想是見于孔子家語一段。子貢問死者有知乎。孔子說,“等你死了,就知道。”這句話,比答子路“未知生,焉知死。”更屬于機警一類。

“一個人不對自己說,怎么辦?怎么辦?我對這種人,真不知道怎么辦。(不曰如之何,如之何者,吾未如之何也已矣。)”“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也是這一類。“過而不改,是謂過矣。”相同。“不患人之不已知,求為可知也。”——這句話非常好。就在知字做文章,所以為機警動人的句子。

總而言之,孔子是個通人,隨口應對,都有道理。他腳踏實地,而又出以平淡淺近之語。教人事父母,不但養,還要敬,卻說“至于犬馬,皆能有養”,這不是很唐突嗎?“富而可求也,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這是說“如果成富是求得來的,叫我做馬夫趕馬車,我也愿意。”都是這派不加修飾的言辭。

好在他腳踏實地,所以常有幽默的成分,在其口語中。美國大文豪Carl.Van.Doren對我說,他最欣賞孔子一句話,就是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孔子說:“再,斯可矣。”這真正是自然流露的幽默。有點煞風景,想來卻是實話。

(選自 林語堂的《無所不談》)

孔子講學圖

左岸記:林先生是幽默大師,他對幽默的理解是——幽默是這樣的,自自然然,在靜室對至友閑談,一點不肯裝腔作勢。今天我又見東東槍老師微信上的一篇文章《幽默本不猙獰》,其然妙哉!

1.
書中讀到,曾有學者將人類發笑的原因歸納為如下兩條——“We laugh out of surprise. We laugh when we feel superior.” 我認為,這兩條,已經足夠全面、準確地總結了我們發笑的原因。沖突、矛盾、轉折、錯位??都只是如何造成這兩種效果的手段而已。“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也只是對于“surprise”的詮釋,并非“笑”的“本質”,更非“幽默”的本質。

至于把幽默的本質說成是“諷刺”,也未免太低估幽默了。

當年生拽出“幽默”這個中文詞語來對應英文中的“humor”,正是因為以往中文里所說的詼諧、滑稽、諷刺、機智,都與“幽默”不同。“幽深靜默”的“幽默”并不等同于那些詞語中的任何一個。

2.
“幽默”是溫和的、是開朗的、是憐憫的,是懷著“人各有病”的理解與同情的。

就像老舍說的—— “四海兄弟這個理想的大障礙;幽默專治此病。嬉皮笑臉并非幽默;和顏悅色,心寬氣朗,才是幽默。”

就像林語堂說的——“大概超脫派容易流于憤世嫉俗的厭世主義,到了憤與嫉,就失了幽默溫厚之旨。屈原、賈誼,很少幽默,就是此理。因謂幽默是溫厚的,超脫而同時加入悲天憫人之念,就是西洋之所謂幽默,機警犀利之諷刺,西文謂之Wit。反是孔子個人溫而厲,恭而安,無適,無必,無可無不可,近于真正幽默態度。”

他還說:“張敞為妻畫眉,上詰之,答曰:夫婦之間,豈但畫眉而已。亦可表示幽默。使人發笑,常在撇開禁忌,說兩句合情合理之話而已。”

3.
當然,并非所有“合情合理之話”都會引人發笑。

大家常說好的包袱兒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英文笑話里的punch line也是同樣的道理。“Simple truth”類的笑話古今中外都有。而且往往都是笑話當中最高明的那一類——但并不是每一個"情理之中"的事實或觀點都能引人發笑的。

關鍵還是在“意料之外”。

一個叫人感到“意料之外”的“情理之中”。一個out of surprise的simple truth。一個大多數人“心之所至,口不能及”的東西,才是可以引人發笑的。

所以,要寫一個simple truth類的笑話,關鍵還是在創造“意外”。一個觸碰常規道德禁忌的simple truth。一個跳出普通人邏輯的simple truth。一個變換視角的simple truth。一個大家沒有注意到、或者拒絕承認的simple truth??等等等等。

“所謂幸福的周末,就是在女朋友家的沙發上跟她膩著看電視。 ”是個truth,但不好笑。 “所謂幸福的周末,就是在女朋友家的沙發上跟她膩著看電視時, 突然停電了。”就好多了。

伍迪艾倫說“免費的性是最貴的。”也是個很好的例子。

4.
只有這樣的simple truth才會引人發笑。

而除了直接擺出simple truth這一類,其實還有一些笑話,并不是直接說出一個事實、幾句實話,而是靠一些hidden truth來制造笑點。但原理都是一樣的——不只要“喜出望外”,更要“心領神會”。

“意料之外”是相對容易的——比如常說的“無厘頭”,就常常是強行地制造混亂的邏輯、跳躍的思維、怪異的行為。“情理之中”是相對困難的——因為不只要靠“創造”,而更要靠“發現”。

單靠“意料之外”造出的包袱兒是淺白的。因為所有笑點都在于峰回路轉帶來的surprise。先有意引導鋪墊,再給你個意想不到的反轉。而有了“情理之中”那一層,包袱兒就變得耐尋味、禁琢磨了。

5.
還有個例子,是《我愛我家》里的幾句臺詞。

這幾句最早曾出現在梁左寫的相聲里,后來變成了傅明老人的話——“平均年齡七十六,就這么大的歲數,那還能抓住壞人么?那壞人要是讓你們給抓住了那壞人得多大歲數,啊?那么大的歲數的壞人要是給抓住了,那還能改造的好嘛?就是改造好了那還有什么用吶?”

一連5個問句,每一問,全都是合情合理的追問探究。誰都能聽明白,但又沒人想得到——妙不可言,嘆為觀止。發笑是因為“意料之外”,贊嘆則是因為“情理之中”。

6.
在我看來,很多大師,之所以被稱為大師,就是因為這“情理之中”四個字。發現那些被別人忽略的simple truth,在繁復龐雜的現實生活中識別出那些“荒謬的真實”,是個天大的本事,不只寫笑話需要。

幸好還有他們,幸好還有他們的幽默。是他們的作品為我們證明:上乘的幽默,本不猙獰。

我想,這樣去讀《論語》,去認識孔子,就輕松多了,有趣多了。

左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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