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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藥師:一陣怪異的風

2014-08-26 . 閱讀: 6,875 views

文/旅者

東邪黃藥師,著一“邪”字而盡傳其神。其“邪”不在“惡”,而在其“斜”。斜者,不正也。天下有正邪之分,所謂正者,難免于天理人欲之辨毫不含糊,物極必反,煌煌史書的字縫間,忽然被發現隱藏著“吃人”兩字。

有宋一代,禮法最為嚴苛。推算黃藥師所處年代,二程理學早已廣為傳播,朱熹理學正當興盛,人倫綱常無所不至。所謂天下正道,自然是三綱五常三從四德,“餓死事小,失節事大”這一著名論斷,便是那時的杰作。

然而正邪之分,必然建構于一定標準之上,倘若標準有異,則正邪顛倒也毫不奇怪。黃藥師之所以被人目為“邪”,正因為他行事不遵當時禮法,正道之士視為異己,又因他武功高強而高標獨立,便冠之以“東邪”字名號,這在當時的中原武林,大概是不刊之論了。

這位東邪緣何如此邪氣?凡人的命運,皆由其性格與遭際的張力構成。性格大半天生,終身難易,遭際多是“無巧不巧”的偶然,也非人力所能左右,因此二者一旦碰撞,愉悅、悲傷、歡喜、痛苦、愁悶、焦灼、懊喪、癲狂種種情狀便自然而生。三聯版的黃藥師似乎從來便如此邪氣,金老不曾為他勾勒此前的人生,讀者面對這么一位橫空出世的奇人而不明其身世,多少有些好奇有些失落。世紀新修版金老借梅超風之口,道出了黃藥師的所來之徑,雖只是粗線勾勒,卻也可以窺斑見豹。只是這樣雖則滿足了讀者的好奇心,卻也打碎了心中那迷蒙奇崛的幻想,千萬個青年黃藥師,具體化為了一個,可說是得失參半。且看:

“師父(黃藥師)是浙江世家,書香門第,祖上在太祖皇帝時立有大功,一直封侯封公,歷朝都做大官。師父的祖父在高宗紹興年間做御史。”

瀟灑不羈如桃花島主,卻原來也是最“俗”的世家子弟,這個出身大概會令一部分對他神往的讀者失望。至于書香門第的家學淵源,則是黃藥師博古通今的背景。你看他第一次出場時的衣著,“穿一件青色直綴,頭戴方巾,是個文士模樣”,文士衣著的傳統,畢竟遺留了下來。東邪不是從來就邪的,他的祖祖輩輩,封妻蔭子,代代積累,自然少不了忠君報國的士大夫風范。那么黃藥師后來的非君非圣,當是出于遭受了某種巨變。

“這一年奸臣秦檜冤害大忠臣岳飛,師父的祖父一再上表為岳飛伸冤,皇帝和秦檜大怒,不但不準,還將他貶官。太師祖忠心耿耿,在朝廷外大聲疾呼,叫百官與眾百姓大伙兒起來保岳飛。秦檜便將太師祖殺了,家屬都充軍去云南。”

果然,與射雕全書的一個關鍵《武穆遺書》作者岳飛有關。宋代尊重士大夫的程度可說史無前例,作為一個忠臣,黃藥師祖父的遭遇,是那時最為典型的“刑而上大夫”案例。

“師父是在云南麗江出生的。他從小就讀了很多書,又練成了武功,從小就詛罵皇帝,說要推倒宋朝,立心要殺了皇帝與當朝大臣為岳爺爺跟太師祖報仇。那時秦檜早已死了,高宗年老昏庸。師父的父親教他忠君事親的圣賢之道,師父聽了不服,不斷跟師祖爭論,家里都說他不孝,后來師祖一怒之下,將他趕了出家。”

從這里看,黃藥師小時候便天縱奇才,頭角崢嶸。少年時聽聞長輩講述岳飛的精忠報國和祖父的不幸遭遇,敬岳飛、祖父之獻身忠義大節,怒高宗、秦檜之殘害忠良,遂決心以武力報仇。可是他的父親卻秉承士君子“忠順”的傳統,并不因殺身充軍之事而記恨宋室,反而以忠順之道教黃藥師。黃藥師那時大概反叛精神已有成,辯駁之下,被趕出家門。

“他回到浙江西路,非但不應科舉,還去打毀了慶元府明倫堂,在皇宮里以及宰相與兵部尚書的衙門外張貼大告示,在衢州南遷孔府門外張貼大告示,非圣毀賢,指斥朝廷的惡政,說該當圖謀北伐,恢復故土。朝廷派了幾百人馬晝夜捕捉,那時師父的武功已經很高,又怎捕捉得到他。就這樣,師父的名頭在江湖上非常響亮,因為他非圣毀祖,謗罵朝廷,肆無忌憚,說的是老百姓心里想說卻不敢說的話,于是他在江湖上得了個‘邪怪大俠’的名號。”

黃藥師雖則反叛自主,卻終究不會對自己父親發泄。于是慶元府倒足了霉,當朝宰相尚書乃至皇宮、孔府都被“大字報”給罵了。黃藥師對“直把杭州作汴州”的南宋朝廷之指斥,實則道出了當時仁人志士的心聲,而恢復故土更是抗金英雄岳飛的遺志,也是為救岳飛而死的乃祖的遺志。然而“王師北定中原日”遙遙無期,面臨朝廷的追捕,黃藥師也只好避世隱居,從此這位義憤填膺的忠臣后代,言行間雖然尚且保留激憤,卻實際上做了林泉之間的隱逸“藥師”。

世家子弟,祖上被貶,天賦奇才而懷疑忠順之愚,這本來可以演繹一出冷眼觀世的文人傳奇。而在武俠世界,加入了武力這一虛構出來的神奇因素,黃藥師的傳奇因此而多了三分桀驁不馴的灑脫,卻也因此更多了三分無能為力的孤獨。東海之上的那座桃花島,每逢“芳草鮮美,落英繽紛”的時節,黃藥師的心中,難道沒有涌起一絲關于桃花源的幻象?東海桃花島,分明就是那個天下板蕩年代的世外桃源。

的確,黃藥師不是個徹底的“北伐積極分子”,甚至不是個合格的“北伐積極分子”,他雖然多有要求南宋朝廷北伐的言論,卻不曾付出什么行動。王重陽在世之時,林朝英以手指在石壁上寫下八句詩:

“子房志亡秦,曾進橋下履。佐漢開鴻舉,屹然天一柱,要伴赤松游,功成拂衣去。異人與異書,造物不輕付。”

黃藥師續上十句:

“重陽起全真,高視仍闊步,矯矯英雄姿,乘時或割據。妄跡復知非,收心活死墓。人傳入道初,二仙此相遇。于今終南下,殿閣凌煙霧。”

王重陽抗金大業雖然未成,卻也成了一番氣候,雖然終于失敗,總也有過轟轟烈烈的抗金事業。黃藥師寫下這十句詩盛贊王重陽,他自己卻似乎只是林朝英筆下“要伴赤松游”的后半生張良,沒有任何入世的功業。若從王重陽評價周伯通“少了一副救世濟人的胸懷”的標準看,從丘處機“行俠仗義、扶危濟困”的標準看,行為怪僻的黃藥師終究難以算得英雄,甚至也擔不得一個“俠”字。

不過“救世濟人”并非評定人物的唯一標準,也未必便是最高標準。黃藥師的魅力,在其“奇”。“奇”表現在很多方面,就他的個人才華來說,天文地理、文韜武略、琴棋書畫、五行術數、醫卜星象、奇門遁甲……真可謂無所不通,包羅萬有,令人嘆為觀止,神奇之極。

才華可說是天縱,而他的個性,則完全是自主選擇的結果。那么,離經叛道、蔑視禮法、狂傲乖張的性情,有哪些表現?

首先見于他對儒家圣賢的批評。黃藥師掛在嘴邊的話常常是“大圣人,放狗屁”,“禮法豈為吾輩而設?”博覽群書之余,“對圣賢傳下來的言語,挖空了心思加以駁斥嘲諷”。被黃蓉用來駁倒書生朱子柳的那首詩便是一個例子。詩曰:

“乞丐何曾有二妻,鄰家焉得許多雞?當時尚有周天子,何事紛紛說魏齊?”

“當時尚有周天子”一句,實則道出了戰國時期紛亂之局的乖謬,而諸子百家的游說,又都視周天子為無物。孟夫子自然是承接孔子道統的圣人,可是若被黃藥師這么一問,恐怕平素的雄辯不免變作了“非不為也,是不能也”。文武周公傳下來的周朝尚且在世,他們的傳人怎可為諸侯國出謀劃策?這正是指出了圣人的有悖圣賢之處。

最為突出的“邪”的表現,在他遇事的處理方式。《射雕》中黃藥師正式出場之前,由于陳玄風、梅超風私自結為夫妻并偷盜《九陰真經》之事,黃藥師遷怒其他弟子,將其余弟子全部打斷腿逐出桃花島。在這件事情上,其他幾位弟子完全無辜,況且師徒本應情深,黃藥師如此輕易地斷腿驅逐,其邪僻之處,委實令人心寒。至于新修版里他對梅超風的“恁時相見早留心”,讀者大概只能歸于“得失寸心知”了。

第一次出場時,黃藥師為尋找黃蓉而離開桃花島,但不愿見到不相干的人,因而帶上自制的人皮面具。歐陽克欲暗算梅超風,卻發現梅超風背后跟著一個臉如死人、行動飄忽的怪人。其貌像鬼,其行如魅,其簫聲似魔,其聲勢若九天之雷,直把一個不可一世的歐陽克嚇得面無人色,狼狽逃竄。這,便是其奇一以貫之的東邪登場之氣象。及至陸家莊對江南六怪的“我不見外人”,眼見黃蓉為救郭靖跳進太湖之后的遷怒“你們七個人快自殺吧”,黃藥師的傲慢乖僻也自顯現。似乎黃藥師雅好遷怒于人,眾弟子因此殘廢,六怪和郭靖那時也命懸一線,后來疑心黃蓉被郭靖害死又要殺了六怪。幸好他邪而不惡,遷怒而已,卻也沒有立即出手誅殺六怪,稍待氣消了,便只拂袖而去。至于被他斷腿驅逐的曲陸武馮四弟子,事后思及也內疚于心,《神雕》中程英憑借察言觀色得出黃藥師對四位無辜弟子“思念及之,常自耿耿于懷,獨自流淚,深深抱憾,說道十分對他不起,只可惜沒機緣補過。”只是黃藥師性情特異,“心中雖有此想,口里卻決不肯說”,給陸乘風斷腿補過的新創內功,也借用一個不相干的舊名掩蓋。可見黃藥師如此奇人,終究也脫不了世俗間的“面子”這一關。

《神雕》最后一回“華山之巔”,黃藥師說“我黃老邪對‘名’淡薄”,淡薄而已,卻非全不在意。“名”是面子穩定持久的體現,黃藥師放不下自己一代宗師的面子去承認自己的錯誤,也終究放不開自己的大宗匠大名士氣派。他的放浪形骸、蔑視禮法,總是想向他人證明些什么;他的狂傲不羈、非圣非賢,總是想在世間固守些什么。他執著于自己的特立獨行,他把自己的特立獨行演繹到極致,所以一言一行、舉手投足間,他都給人七分孤傲三分詭異的感覺。他常說:“我黃藥師是何等樣人,豈能跟你一般見識?”他受冤背負殺害江南五怪、周伯通、譚處端的罪名,本為無辜卻不肯解釋半句,反而將罪名攬在自己身上。他雖然被稱為“邪”,卻對此十分欣然,滿足于其“邪”與世俗之“正”的強烈對比,并在對比中展現自己“邪”的優越。牛家村他直言要求陸冠英和程瑤迦就地成親時說:

“桃花島主東邪黃藥師,江湖上誰不知聞?黃老邪生平最恨的是仁義禮法,最惡的是圣賢節烈,這些都是欺騙愚夫愚婦的東西,天下人世世代代入其彀中,還是懵然不覺,真是可憐亦復可笑!我黃藥師偏不信這吃人不吐骨頭的禮教,人人說我是邪魔外道,哼!我這邪魔外道,比那些滿嘴仁義道德的混蛋,害死的人只怕還少幾個呢!”

可以說,黃藥師認為自己的“邪”,比那些所謂的“正”更好,其理由,是“害死的人只怕還少幾個”。那么,黃藥師判斷價值高低的標準,是是否害死人,害死多少人。他對歷代禮法的批評是切中肯綮的,“吃人不吐骨頭”,這在魯迅那里得到了最深刻的揭露。只是在這個問題上,害死的人多,只怕僅僅是黃藥師用來斥罵三綱五常那一套的工具。若事到臨頭,少害人命的標準可未必為他所堅守,他動輒傷殘無辜,舉手便要殺人。黃藥師的“邪”,實可謂名副其實,良有以也。

黃藥師還有另外一個價值追求,大概是他切切實實抱持的,那就是忠孝大節。《射雕》第三十四回“島上巨變”的最后,歐陽鋒自以為做了一件能讓黃藥師引為知己的事,將一位正在宣講忠臣孝子之道的儒夫子殺了,割下首級來帶給黃藥師看。沒想到黃藥師臉上變色,說道“我平生最敬的是忠臣孝子”,隨即俯身掘坑,恭恭敬敬地將那首級埋葬。歐陽鋒對此頗不以為然,訕笑黃藥師徒有虛名。書中說,黃藥師凜然道:“忠孝乃大節所在,并非禮法!”前文梅超風敘述黃藥師身世,言道其祖父因救護岳飛而死,黃藥師武藝有成后立心殺了高宗與秦檜為岳飛和祖父報仇。他的激憤,就在于高宗和秦檜害死了大忠臣岳飛,又害死了救護岳飛同為忠臣的乃祖,這兩個人,是黃藥師最敬重的人。那么,“平生最敬的是忠臣孝子”,便有了堅實的根據。

忠孝大節與黃藥師所憎恨的“仁義禮法、圣賢節烈”區別何在?其實“忠孝”相比“仁義”,并不是更高的價值,而圣賢節烈的事跡更是頗多可歌可泣之處,自然不似黃藥師所貶斥的那樣一文不值。即拿“仁”來說,孔子說“孝悌”乃“仁之本”,“仁”作為最高價值統攝一切德性,“忠”自然也在其中。可恨的不是這些德性的實質,而是太多利用這些德性之名做表面文飾,暗地里卻干著傷天害理之事的假道學。所謂禮法,可恨之處也在于它泯滅人性壓抑生命的異化表現,若拋棄它與人性人道相抵觸的部分,禮法也是大有其存在合理性的。

都說黃藥師有“晉人遺風”,魏晉風度正是超越禮法束縛,“非湯武而薄周孔”,“越名教而任自然”。且以阮籍為代表,看看那遙遠的魏晉風度。當時禮教于男女之防已經十分嚴密,叔嫂之間不能說話,鄰里女子不能直視,甚至朋友的女眷都不能見面。阮籍的嫂子回娘家,他與嫂子話別,大大方方,光明磊落,有人說閑話,他說:“禮豈為我輩設也?”正是黃藥師一個語調。隔壁賣酒的媳婦長得漂亮,阮籍常去喝酒,喝醉了就睡在媳婦腳邊,媳婦的丈夫起初有所疑慮,久而久之熟知了阮籍為人,終于毫不擔心。母喪期間阮籍每日飲酒唱歌,大為當時士君子所詬病,別人來吊唁他母親,他也是白眼相向。有一天嵇康攜美酒瑤琴來到靈堂,阮籍登時青眼相對,秋雨先生在《遙遠的絕響》一文中給他設想了當時的心理感受:“你來了嗎,與我一樣不顧禮法的朋友,你是想用美酒和音樂來送別我操勞一生的母親?”不遵喪禮的阮籍,其實對母親的敬愛深沉無比,曾吐血數升,幾乎跟隨母親而去。世間一切不遵禮法的人,恐怕比那些絮絮叨叨于繁文縟節的道學先生,更加注重禮法背后的精神價值。現代人早就洗脫了古代的許多禮節,崇尚人性的自由發展,那種男女之防早已蕩然無存,自由戀愛何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魏晉名士們鄙薄的這一套,終究在今天被拋棄了,只留下其精神內核。阮籍在《大人先生傳》一文中嘲諷當時的正人君子,用語十分辛辣:“汝獨不見夫虱之處於褌中,逃乎深縫,匿乎壞絮,自以為吉宅也。行不敢離縫際,動不敢出褌襠,自以為得繩墨也。”將君子們比為藏匿在褲襠中的虱子,以為褲襠是風水吉宅,行事不敢越雷池一步,畫地為牢,卻自以為堅守住了規矩,可謂傳神之極。

蔑視禮法這一節,黃藥師可說與魏晉風度差相仿佛。半強制毫無父母媒妁之禮便讓方才認識兩天的陸冠英和程瑤迦成親,準許郭靖娶華箏之后黃蓉嫁人而心中情愛依舊系于郭靖,聽聞歐陽鋒等人說起黃蓉死訊時大笑大哭,后又與小他兩輩的楊過心意相通兄弟相稱。黃藥師的“晉人遺風”,可謂實至名歸,可感可佩。

不過,黃藥師所存的,畢竟只是“遺風”。阮籍嵇康他們的放誕不羈雖則怪誕,卻是純出自然,他們熱愛生命,他們珍視感情,他們從不會遷怒旁人,他們熱愛自由卻時時受到俗世的干擾。黃藥師不同,他的大名士風度,如前文所說,畢竟難脫一絲刻意求之。他的喜怒無常雅好遷怒,更難以令人接受。也許這一切,都是因為黃藥師身負絕世武功。按照禪宗的理解,練武雖可強身健體襄助修行,卻容易導致爭強好勝,若由此甚而生出殺伐之心,更是背離了佛家慈悲為懷的追求。或許,黃藥師便是因為有了絕世武功而無所顧忌,性情因而變得有些乖戾?魏晉風度,畢竟已是“絕響”,渺不可尋矣。

東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天下齊名,黃藥師與他們平輩論交,心中不存面對世俗的高屋建瓴,大概可以解讀出他的另一些側面。

東邪與西毒,這兩位差點結成了親家的武林奇人,乍一看有著異曲同工之妙,實則不然。歐陽鋒之“毒”,才是真正的“惡”,他的“西毒”大名遠非浪得,平生殺人無算,恐怕走在路上遇上誰不順眼就被他取了首級,前文提到的儒夫子就是一例。江南五怪是他和楊康所殺,洪七公是他恩將仇報所傷,暗算黃藥師幸而被梅超風舍身相救,設下毒計謀害一燈大師幸而被靖蓉所救,歐陽鋒可說是一個徹底的反面角色。在歐陽鋒看來,他與黃藥師東邪西毒“臭味相投”,殺儒夫子那一次卻討了個老大的沒趣。黃藥師與歐陽鋒的區別,就在于一個是蔑視禮法的狂放,其中帶著幾分乖僻,一個卻是野心驅使的惡毒,最重要的江湖信義都被他踐踏。黃藥師無論如何不會失信于人,更不會以怨報德,他的宗師風范一以貫之。

東邪與北丐,也算得半個親家,更是多年知交好友。洪七公對黃藥師的“鬼精靈”了如指掌,雖然這與他大老粗的性子不符,卻也深喜黃藥師一脈相傳的黃蓉的聰明伶俐、善解人意。黃藥師對洪七公更是著實敬重,黃蓉得洪七公青睞,他打從心里歡喜。洪七公上桃花島欲為郭靖求親,說道對黃藥師有事相求。黃藥師知曉洪七公極難得求懇別人,因此感到十分榮幸,應道“火里火里去,水里水里去”,這句話可說出自肺腑,并非面上的敷衍之詞。后來誠心邀請洪七公在桃花島盤桓,“七兄若肯在此間盤桓,咱哥兒倆飲酒談心,小弟委實求之不得。”洪七公聽他說得誠懇,也自心下感動。兩位當世高人雖然性格迥異,然惺惺相惜。黃藥師氣憤之時曾說:“江南六怪自以為是仁人俠士,我見了這些自封的英雄好漢們就生氣。”見了那些自封的英雄好漢生氣,卻絕不反感洪七公,因為洪七公為人正直,行俠仗義,實是名副其實的英雄好漢。從這里可以看出,黃藥師并非一味鄙視“正”,他欽佩真正的正派俠士。

黃藥師與一燈大師交集較少,在此略過不談。

中神通王重陽的事業武功,黃藥師都是佩服的,前文提過的十句詩便是明證。可是同樣哀怒于宋室的不幸不爭,王重陽起兵抗金,“乘時或割據”,黃藥師卻偏安桃花島,為何?《射雕》第三十九回“是非善惡”里,丘處機品評參與華山論劍的人物,說道“黃藥師行為乖僻,雖然出自憤世嫉俗,心中實有難言之痛”,何為“難言之痛”?第二十六回“新盟舊約”里他欲殺華箏,黃蓉出手救下,然神色凄苦,如癡如狂,正是早夭馮蘅的情狀,他料想已無可化解,吟道:“且夫天地為爐兮,造化為工!陰陽為炭兮,萬物為銅!”這是多么博大的悲天憫人情懷,其中蘊含的深沉悲痛,恐怕不完全為了女兒,黃蓉的無可奈何,勾起了他畢生的內心震顫。他見到曲靈風冒死盜來的大內書畫,心中傷痛,說道:“這些物事用以怡情遣性固然極好,玩物喪志卻是不可。徽宗道君皇帝的花鳥人物畫得何等精妙,他卻把一座錦繡江山拱手送給了金人。”他深知書畫只能怡情遣興,他深知耽于此道將導致玩物喪志。他批評徽宗的理由是“把一座錦繡江山拱手送給了金人”,那么他自己呢?他如此痛恨侵占中原的金人,為何不起兵抗金?他對女兒說現下只有辛大人(辛棄疾)還在力求收復失地,自己武藝早已大成,不比張君寶想救文天祥時有心無力,卻為何仍然不去助他?事實上,他獨自在世外桃源般的桃花島逍遙自在,琴棋書畫、醫卜星象無所不通,依據他批評徽宗的理由,不也是玩物喪志而眼看著金人橫行中原?最終的疑問是,他究竟有著什么樣的“難言之痛”,使他出世隱居,不去做一個王重陽那樣身體力行的抗金者?

不管黃藥師有著什么樣的“難言之痛”,他總是構建起了一片自己的精神天地。在這片精神天地里,桃花島是地基,無所不通的才學是四壁,他那狂放不羈的性情是穹頂。這位東邪,在其中固守著自己的獨立人格。

吹簫也罷,撫琴也罷,我們的武俠世界里,終歸是有了他。

按:文中引文若非注明,皆是出自三聯版“雙雕”和世紀新修版“雙雕”。“雙雕”最近并未重讀,兩部書又都在家里不在手邊,因之黃藥師的言語事跡頗有不曾記起之處,實可謂掛一漏萬,尚盼日后有所補益。

黃藥師

左岸記:桃花影落飛神劍,碧海潮生按玉簫。對于像黃藥師這樣一個「正中帶有七分邪,邪中帶有三分正」的遙遠的武俠人物,倘若在現實之中出現,你又將如何面對?倘若正好又是你的親人或者好友,你又有何感受?

左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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