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夾邊溝故事

2014-08-21 . 閱讀: 7,429 views

文/旅者

甘肅酒泉巴丹吉林沙漠邊緣,曾經有一個勞教農場,叫作夾邊溝勞教農場。從1957年10月到1960年年底,約三千名右派分子被強制遣送到這里勞動教養。

開荒、墾地、修水渠,大部分人都在進行高強度的勞動,每天的勞動時間在12到16小時。沒有周末休息日,只有偶爾大風雪天或國慶等重大節日才得以休息。而每天的糧食供應量由開始的一斤,逐漸減少到八兩,再后來銳減為半斤。一斤糧食是多少?現今市面上最常見的礦泉水,一瓶的重量是一斤。十幾個小時的勞動,只供給這么一點糧食,饑餓從一開始就攫住了這里幾乎每一個勞教犯。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饑餓對人們的威脅越來越嚴重。他們搜尋周邊一切能吃的東西,樹葉、草根、草籽,來填補空虛的肚子。可是情況沒有好轉,饑餓過度的人們身體漸漸浮腫(手指按在皮膚上,陷下去的坑洞長久不能復原),夾邊溝開始死人。或者是饑不擇食被毒物毒死,或者被難以消化的草籽脹死,或者偶爾得到食物一次吃得過多被撐死。最常見的死亡,還是餓死,死在躺倒床上很多天之后,死在某一個無人知曉的深夜。死了的人,起初還有棺木可用,后來則用草席或者被褥一卷,直接埋在沙土里。

直到1960年年底,中央才開始搶救夾邊溝,幸存下來的右派分子陸續被遣返原籍,夾邊溝的死亡這才停止。幸存者只有幾百人。

夾邊溝的勞教犯,大多是因言獲罪,打成右派。什么罪?概括表達,是反黨反社會主義。

那時,毛澤東鼓勵全國上下“大鳴大放”,給黨提意見。所謂言者無罪,一開始大家都以為果真如此,便紛紛仗義執言,表達自己的想法。可誰料后來氣氛有變,所謂鼓勵大鳴大放,只是“引蛇出洞”而已,說真話提意見的人被劃成了右派分子。

但是被劃成右派的具體理由,卻讓人莫名其妙,難以信服。如,有人指出所在地黨委書記虛報糧食產量導致農民自留糧食不足,被說成攻擊社會主義、攻擊黨;一位工程師為了縣城長遠發展將鐵路路線設計得離縣城較遠,被認定為破壞社會主義建設;一位教師發表文章指責校長拋棄前妻與一位女學生新婚燕爾,被認為是攻擊黨的基層領導從而也就是攻擊黨。但凡具備基本的理性,甚至只要保有基本常識的人,都無法從上述言論中得出反黨反社會主義的結論,然而正是這樣一些言論,使表達者獲罪,打成右派,遣送夾邊溝勞動教養。

秦檜謀害岳飛,罪名是“莫須有”。莫須有就是或許有,不是一定有。右派分子被劃為右派,其反黨反社會主義的罪名卻是一定有。如何一定有?別人揭發你有,你就一定有;組織認定你有,你就一定有;就算你雄辯滔滔證明自己其實無罪,也一樣一定有罪,你的辯解,反而成了“態度惡劣”。

提到岳飛,不難發現右派分子的遭遇與岳飛的遭遇有著某種同構。秦檜誣陷岳飛謀反,如果不是宋高宗支持,秦檜能得逞嗎?許多研究者認為真正想謀害岳飛的人不是秦檜,而是高宗,秦檜那么做是出于高宗的授意。右派分子何曾反黨反社會主義?那么,那些荒唐的理由如何得以成立?打右派的人又憑什么將別人宣判為右派分子強制勞教?

那個時代對人做了兩件事:一是放出人心中的惡狼,一是踐踏人的生命和尊嚴。

曾經我對“整人”這個詞的理解停留在周星馳的“整蠱”電影中,用現下網絡流行詞來解釋就是“惡搞別人”,我們這一代人所熟悉的“整人”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其實自古以來所有的害人行為,都是整人,尤其以歷朝歷代不同權力集團排除異己的運動為烈。當代中國歷次政治運動,其實也都是整人運動。反右運動整人整的就是右派分子。“整”這個字從束從攴從正,束是約束,攴是敲打,約束敲打使歸于正。有一個當權者所宣布的正確在那兒,如果有人與此不符,或者當權者認為有人與此不符,就要約束、敲打,強制使人與這個正確相一致。這就是整人運動的基本邏輯。

怎么整?憑借極其敏銳的政治嗅覺,抓住任何人足以用來上綱上線到反黨反社會主義高度的言論,編織反黨反社會主義罪名,批斗,開除公職,強制勞教。當任何人都可能輕易成為被整對象時,自我保護的一個有效手段是主動揭發,主動整人。主動揭發可以證明自己的清白,主動整人可以表示積極向“正確”靠攏,于是很多人起來整人。整人者不會不知道被整者即將面臨的命運,他們的行為可以說是赤裸裸的以鄰為壑,傷害他人以保存自己。本來溫文爾雅的人為何忽然害人?因為每個人心中都有的那一只惡狼被放了出來。

心中的惡狼被放出來后,揭發整人相較之下已經顯得“文明”了,因為還有更為直接的肉體折磨。高爾泰《尋找家園》里有一段話描述綁人的慘象:

我至今弄不明白的是,那些爭著執行捆綁任務的勞教人員,都沒有受過這方面的訓練,大都是文職人員,何況都已經餓得半死,怎么就那么懂行,那么熟練,那么動作敏捷力氣大?繩子竟然勒得陷進他的肉里,立即就滲出了鮮紅的血。血冉冉地浸透了繩子,也浸透了繩子周邊的衣服。以致后來解去繩子剝下衣服,腫脹青紫的兩臂和手背都冉冉變成了灰白色。他像小孩一樣,不停地哭,幸虧農場的醫生(也是勞教人員)夠水平,沒讓肌肉壞死,幾個星期以后,他終于開始康復。

這里描述的綁人情景,就發生在夾邊溝。為什么勞教人員如此賣力地執行任務?因為他們要表現自己,爭取早日摘掉右派的帽子。大家都是被錯劃的右派,都明白彼此的冤屈,為何為難難友?何況大家都是知識分子,卻將暴虐的天性傾瀉在同類身上。

綁人的指令來自勞教干部,一群負責管理勞教人員的干部。干部們大多對犯人督責甚嚴,很少顧惜他們的身體。據一些夾邊溝幸存者回憶,他們之所以長期又累又餓以致餓死很多人,這些干部負有直接責任。不知道是什么賦予了管人者對被管者無情對待甚至生殺予奪的大權,也許自古以來就是如此,仿佛被管的人根本沒有基本的人權,而這些管人者也從來對所謂人道不屑一顧。電影《死亡實驗》描述了一個駭人聽聞的實驗,在這個實驗里,一群暫時扮演獄警的普通人,漸漸發現自己真正擁有“管教”同為普通人暫時扮演的犯人的權力時,開始行使自己的“權力”,虐待犯人。這部電影直指人性在權力面前的異化:當人發現自己對其他人擁有絕對權力的時候,此前習以為常的平等尊重變得極為脆弱,取而代之的是作威作福,甚至只要稍不順眼便立即施暴。這部電影所揭示的人性之惡,在中國的那個時代相當普遍。

人,忽然變得兇暴起來。小說《陸犯焉識》的主人公陸焉識,本來是個極溫文的文人,也會在管教干部令人煩惡的動作里清晰捕捉到自己心頭的兇暴閃念。夾邊溝沒有發生暴動,不知道是這些右派分子的悲哀還是福氣。兇暴念頭沒有轉化為暴力行動,但是害人的浪潮沒有平息。最常見的是揭發,揭發別人干活偷懶,借口大便蹲著休息,揭發別人言語中反黨的蛛絲馬跡,揭發別人糧食來源不明。有人吃的分明是野外撿來的死兔子肉,卻被揭發誣陷為吃人肉,根本無從分辨,立即遭到殘酷的綁縛折磨。夾邊溝勞教農場存在了三年多,這三年多的時間里極少有人通過積極揭發別人表現自己而摘掉了右派的帽子,揭發的風氣卻不曾稍有改變。

不起心害人已經是難得的品質。但是依舊需要活下去。怎么辦?糧食供應量過少,一些人只好選擇偷。有一位夾邊溝的幸存者,別人問他夾邊溝死了那么多人,你是怎么活下來的?他答,我是賊骨頭,到處偷東西吃。偷倉庫里的糧食,偷食堂里的饃饃面餅,偷地里的小麥,甚至偷勞教干部房間里的大餅。他終于沒有被餓死,他活了下來。對他來說,夾邊溝這個人間地獄里,只有一個主題:生。其他任何東西,都沒有意義。所謂道德,也許只能評判基本生存需要得到了滿足的人。在那樣的慘酷年代,生的意志或許更加令人敬佩。我們的古人說:“天地之大德曰生。”但是,人活著如果只是為了活著,那么他為了活著的奮斗是暴露了人的卑微可憐,還是彰顯了生的偉大?

有些人不肯偷,只能尋找任何能吃的東西充饑。一位夾邊溝幸存者講述了他和他的朋友的故事:一次農場派出八個犯人運糧食,他們九個人(加上開車的司機)偷偷煮了一麻袋一百六十斤洋芋,一次全部吃光了。回來后他上吐下瀉,他的朋友——一位老工程師——照料他,用臉盆接下他的嘔吐物和排泄物。他的身體漸漸恢復。第二天下午,他無意中看到他的這位工程師朋友一個人趴在房頂上。出于好奇他爬上去一看,這位儒雅的工程師正在晾曬他昨天的嘔吐物和排泄物,從里面揀出指頭大小的洋芋疙瘩往嘴里塞。他驚呆了。幾秒鐘之后他幾步上前踢飛了工程師那些東西。工程師的嗓子眼里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利嘯聲:啊——他之所以踢飛工程師的“食物”,是因為他認為這不是人能吃的東西,那樣的污穢物只有豬狗才會吃。這是一個令人揪心的故事。生與尊嚴,孰輕孰重?夾邊溝里的人們本來就過著豬狗不如的生活,吃那些污穢物算是對自己的侮辱嗎?更重要的是,在生與尊嚴之間,旁人能替當事人做出取舍嗎?

餓極了不免饑不擇食,吃嘔吐出來的污穢物,雖然令人揪心,卻還在可以接受的范圍。夾邊溝卻有另一種人,選擇了吃人肉。被餓死的人被抬出去草草掩埋,埋的很淺,很容易被挖出來。得病而非餓死的人,身體沒有瘦成皮包骨頭,便被人挖去屁股上、腿上的肉。餓死的人尸體上無肉可挖,便被掏去內臟。吃了肉和內臟的人,一時間紅光滿面。夾邊溝勞教從頭到尾就是在“吃人”,現在死去的人尸體依然被吃,不管是哪種吃人者,都不知道自己其實滿臉血污。

堅守人格的人,往往首先被餓死。上面那位偷東西的右派,就是目睹了兩位高尚者的死亡之后做出偷竊決定的。第一位死者是一名教師,在地里勞動時別人摘了一個黃瓜給他吃,他嚇得一把推開,說這不是叫我犯錯誤嗎!不久他餓死了。第二位死者是一位植物學教授,靠著豐富的植物學知識尋找能吃的植物,多活了一段時間,后來也餓死了。

《尋找家園》里描寫了一個人的死亡:

那家伙迂得很,已經不行了,還要天天擦臉梳頭。蘸一點兒杯子里喝的開水,就這么擦。分飯的時候別人都到手就下了肚子,他還要找個地方坐下來吃。不管是什么湯湯水水,都一勺一勺吃得人模人樣。別人都躺在炕上,他不到天黑不上炕,在門外邊地上鋪一塊東西,背靠墻坐著看天。有時候還要唱點兒歌,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唱的什么。他就是這么坐著死的。

這是一個真真正正的人,一個體面的人,一個保持著尊嚴的人。哪怕魑魅搏人,哪怕他覆雨翻云,他始終是一個人。他會在乎嗎,死后尸體被隨意拋棄在荒野上。

餓極了,高爾泰無意中發現遠處有一顆沙棗樹,樹上果實正熟。他決定偷偷去摘,于是傍晚收工時故意落在隊伍最后,趁著無人注意躲了起來。天黑了,他終于摘到了沙棗,邊吃邊往回跑,他要趕上收工的隊伍以免被發現擅自離開。可他忽然發現找不到來時的路了。他常常聽說迷路者死在戈壁沙漠里的故事,迷路,很可能是走向死亡的開始。他慌了神,感到了恐怖。他是幸運的,找到了回去的路。追趕隊伍的路上,他感到自己像一頭孤狼,暫時掌握了自由。可是最后他寫道:“月冷龍沙,星垂大荒。一個自由人,在追趕監獄。”夾邊溝,剝奪了人的自由。

不光要剝奪人的自由,還要剝奪人的生命。一位才華橫溢而且富有正義感的青年,寫了幾篇針砭時弊的文章,被劃為右派,遣送夾邊溝。后來他死了,不知道被埋在哪里,因為他的尸體邊沒有留下姓名,而埋葬他的人也死了。于是他的妻子來尋找他時,不但見不到活的人,連死后的尸身都找不到。三十年后,他的妻子再次過去尋找,依舊杳無痕跡。他的妻子寫下了一首悼詞,“痛煞凄絕”,“長哭問蒼天”,可是蒼天也無法告訴她她那美好的、可愛的丈夫在哪里。這是一個美好青年之死:富有才華和健全精神的青年,就那樣被劃為右派,被強制勞教,被餓死,尸骨被草草掩埋連個墓碑甚至木牌都沒有。若干年后,他化為一堆白骨。這就是人的命運嗎?這就是天道嗎?“天道無親,常與善人”,那么是什么將一位美好青年迅速虐待成一堆無法辨識的白骨?世上誰人不死!可死的這么荒誕,這么冷酷,卻是對生命的莫大凌辱。

夾邊溝餓死的人,幾乎都清晰地意識到了自己即將面臨的命運。饑餓,仿佛把人拉回了人類最原始的生存狀態。原始社會里,人可以發揮作為一個動物的一切求生本能,去博取生存。可是眼前的人都已經是文明社會的人,既失去了原始時代可以狩獵采集的外部生存環境,又褪掉了野蠻的求生本能。于是許許多多的人在文明社會里遭遇了最原始的死亡方式——餓死。人們仿佛是看著死神之手伸向自己的衣領,慢慢攥緊,然后無可抗拒地將自己拉向地獄。而死后的尸身還無法得享安寧,還要被掘出淺淺的墳墓,被挖去可吃的部分。這樣的死亡,大大諷刺了整個文明社會,更是大大諷刺了那樣一個理想的美好的社會主義。

寫這樣一篇文章,是一種痛苦的體驗。從小就斷續聽到祖輩提起那個年月的故事,大多是苦難。到底有多苦,小時候的我無法從他們說話時的神情或眼神里猜測出來。事實上直到現在,我也無法從閱讀與想象中真正體會到那樣一種經歷。

黑暗的時代已經過去了。我們這一代人沒有親歷,也很少聽人提及,很少能從書里讀到那年月的故事。但是,我們不該失去這段記憶,不該忘記并不太久之前我們腳下的這片土地上究竟發生過什么。是什么造成了這一切的苦難?我們應當思考,應當記住。我們不必對錯誤根源抓住不放,但我們必須思考這段黑暗給每一個個體的人留下了怎樣的告誡。

我以為,這世上最重要最珍貴的東西,是善良。善良,不害人,關心別人。我是在一年年的成長中逐漸領會到的。幾年前,我的思想啟蒙之初,我對佛教抱著一種超然的輕視態度,入廟從來不拜。我以為我的精神世界足夠自立,無須訴諸宗教,因而竟然生出了傲慢。后來,慢慢地我改變了這個想法,我開始尊敬佛教。不為其他,就為佛教教人行善。佛家慈悲為懷,“無緣大慈,同體大悲”,即便與我沒有特殊因緣的人,我也一樣關愛,而別人受了苦,我就如同身受一樣同情憐憫。

我記住了:善良。

按:文中沒有注明出處的夾邊溝事件,均來自《夾邊溝記事》一書的記述。文中數據都只是一個大概,我沒有找到載有準確數據的資料。

夾邊溝往事

左岸記:我知道,關于那段歷史,怎么形容都不為過,但惟有事實才真正有說服力,這些被封存的往事不應該被忘記,記住苦難才能避免再次遭受傷害。恐懼是活東西,在脆弱而又孤獨的靈魂中,它會生長,會變出各種花樣。被人當牛馬使用,不等于你就變成了牛馬。但如果你安心接受,主動爭取,你就忘記了自己是人。結果是經由自己的努力,加強了那個蔑視和駕馭自己的力量。

左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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